精卫站在他身侧,眉心微蹙:"启,你这份推演,与我亲自探查到的情况对得上。赫连野的部将崔嵬确实是个人才,兵力调度井井有条。但以雍州目前的粮草储备,若想孤军深入,撑不过半个月。"
"所以他在等,"姒启放下笔,"等西方教的暗手策应。"
他顿了顿:"杨天佑今日在西方教道场附近发现了异常痕迹,仓颉前辈已确认与魔道有关。若西方教真的打算在赫连野发动的同时从内部牵制斟鄩城,我们腹背受敌,局面便凶险了。"
精卫沉默片刻,低声道:"启,要不要提前调动巫门高手进入雍州?"
姒启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内景世界,通过那株金色世界树的根须感知九州地脉的流向。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神色复杂而沉定。
"不用。父王说过,赫连野这一步棋走得太急,急则生乱。他自以为占尽先机,却不知道那座地底祭坛早已被师祖暗中探明。他手中那面魔煞聚魂旗每一次催动,都会在我们的视野中留下一道清晰的刻痕。"
姒启将堪舆图缓缓卷起:"我们只需要等他起兵的那一刻,便能顺着那面令旗的煞气轨迹,一路摸到他背后所有人的面孔。"
御书房中寂静了片刻,远处传来学宫的钟声,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悠长的弧线。
精卫看着姒启那张年轻而沉静的面孔,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洛水边初遇姒文命时的场景——那个年轻人站在浅滩中,面对滔滔洪水,眼中也带着同样的光芒。
有些东西,是血脉里流淌的,挡不住。
而在御寝殿深处,青金色的光芒在梁柱间流转如常。
姒文命阖目静卧,面色依旧苍白,呼吸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
但在他识海深处,那株参天而立的金色世界树的枝干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正在缓缓愈合——那是他连日以根须探查雍州地脉、复刻祭坛轨迹时留下的细微损伤。
他感知到了姒启在御书房中的布署,也感知到了法明途经那条溪涧时水底晃过的黑色暗影。
他依然没有睁眼。
但世界树的根须在地底深处又悄无声息地推进了一寸,如同一只蛰伏已久的手,正在黑暗中缓缓调整着握持的姿势。
夜风穿过斟鄩城的街巷,将万道坊的钟声送往更远的地方。
西市南巷中,那道嵌在砖缝中的符文痕迹已被夜露浸润,变得模糊了几分。
但巷口深处,有一个无人察觉的角落里,一粒与昨日所见极其相似的暗色颗粒,正静静地嵌在青石板的接缝之中,仿佛一颗被遗忘的种子,等待着泥土解冻的那一刻。
而在日落谷以西三百里的密林深处,法明已回到自己临时落脚的山洞。
他在洞口以一道金色符文封住气息,盘膝坐定,正要闭目调息,袖中一枚本命玉牌忽然微微一热。
他取出一看,玉牌表面浮现出三个字,极细极淡,如同银针刻入骨面:"等风至。"
法明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最终将玉牌收回袖中,闭上眼,将呼吸缓缓压沉。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数千里外斟鄩城的上空,一枚黯淡的星辰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
那震颤持续不过半息便归于沉寂,连观星台值守的巫门弟子都未曾察觉。
斟鄩城的晨雾还未散尽,一只通体墨青的灵雀便从西边天际掠入王宫,双翅收敛时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将御书房窗台上那盆灵草的叶片吹得簌簌颤动。
姒启放下手中的竹简,抬手接住那只灵雀。
雀鸟在他掌心化作一枚青灰色的玉简,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是巫门特有的传讯印记。
他的神识探入其中,一行行情报如溪水般流过识海。
姒启将玉简握在掌心,沉默了片刻。
这份情报比前几日更加详实,说明巫门在雍州的暗线已经探到了更深处。
但越是详实,越印证了他最不愿看到的那件事——赫连野不只是做做样子,他是真的要动手了。
“精卫姑姑。”他起身走到堪舆图前。
精卫从殿外走入,脚步声轻而快:“启,雍州的急报?”
“赫连野已经完成了兵力集结,西方教也出现在他的营地。”
姒启用指尖在堪舆图上划出一条线,“从落日谷到斟鄩城,沿途必经三处隘口。若他倾巢而出,最短路线便是沿洛水支流北岸东进,绕过梁州首邑,直扑豫州边境。”
精卫看着那条线,眉心蹙起:“洛水支流北岸地势平缓,利于大军推进。但若他在途中分兵,一队牵制梁州,一队直扑斟鄩城,我们腹背受敌,很难兼顾。”
“所以我们必须在他起兵之前,摸清他的全部底牌。”
姒启转过身,目光落在精卫面上,“精卫姑姑,这次要劳烦你亲自走一趟了。别人去,我不放心。”
精卫微微一怔:“启,你要我去雍州?”
“你去,我才能安心坐镇斟鄩城。”
姒启的声音沉稳,“你熟悉赫连部落的地形,又曾随父王治水时勘察过洛水支流沿岸的地脉走向。最重要的是——你身上有世界树的一缕气息,能感知到祭坛煞气的流向而不被察觉。”
精卫沉默了一息,随即点头:“好,我明日一早便出发。”
“不。”
姒启摇头,“今夜就走。赫连野已经集结完毕,西方教也露了面,他们随时可能发动。你早到一日,我们便多一日准备的时间。”
精卫没有再犹豫:“我即刻动身。启,你可还有什么要叮嘱的?”
姒启走回案前,从案角取出一枚青金色的符篆递给她:“这是师祖以世界树本源凝成的隐息符让我交给你,可遮掩你身上所有气息波动,直至混元金仙以下的探查都无法察觉。若在雍州遇到无法应对的局面,捏碎此符,它会在你周身撑开一道生机屏障,足以撑到援军赶到。”
精卫接过符篆,郑重收入怀中。
“还有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