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网震颤了一瞬,出现了一道裂痕。
穷奇抓住这一瞬的空隙,从裂痕中挣脱,退至百丈之外,伏低身躯发出低沉的嘶吼,暗红色的竖瞳死死盯着突然出现的新来者。
一个身穿灰黑色道袍的身影从虚空中缓步走出。
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中,看不清五官,但周身萦绕的气息与仓颉分庭抗礼——混元金仙。
赫连野背后的人,终于露面了。
仓颉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穷奇身上,声音却传向了那道灰黑色的身影:"魔道的人,来得比老夫预想的快。"
那身影微微抬手,一道灰黑色的波纹从掌心扩散开来,将战场周围的地脉煞气尽数收拢。
穷奇周身的凶煞之气重新凝聚,竖瞳中的暗红光芒再次亮起。
两者之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平衡——仓颉可以镇压穷奇,但若那道灰黑色身影出手干预,这一战便不是一时半刻能结束的。
灰黑色身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仓颉,你我都是混元金仙。紫霄宫的规矩,你我心里都清楚。你若强行镇压穷奇,我必出手干预。你拿不走它。"
仓颉立于半空之中,麻衣竹笠,那卷竹简在他掌中摊开,青金色的文气如潮水般从简面涌出,在虚空中凝成一道道密实的纹路。
他对面,灰黑色道袍的魔道混元金仙悬于穷奇身侧,周身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黑色雾气,将四周残余的地脉煞气不断收拢、压缩,如同在为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擦拭锋芒。
两人之间,穷奇伏低身躯,暗红色的竖瞳在两位混元金仙之间来回游移,喉中发出低沉的嘶吼。
它被封印了无数纪元,刚刚破封便撞上仓颉的镇压光网,又被这道灰黑色身影拦下,此刻正处于一种被两头堵死的狂躁之中。
仓颉的目光终于从穷奇身上移开,落在那道灰黑色的身影上,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长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底蕴:“阁下身上的气息,让老夫想起一些旧事。当年饕餮破封之前,雍州地脉深处便已被人布下了同样的暗线。”
那身影沉默了片刻,沙哑的声音从兜帽的阴影中传出:“仓颉,你号称文道之祖,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手中的那些文字,终究只是天地的影子?”
“影也好,形也好。”
仓颉手中的竹简微微合拢,发出一声清脆的竹响,“能困住你的,就是好字。”
他抬手,在虚空中写下一个字。
“锁。”
那个字落下时并不如何惊天动地,甚至没有什么光华四射的异象——只是笔画分明的一个“锁”字,悬浮在半空中,如同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篆刻印章,缓缓旋转着向四周扩散开来。
但就是这个看似平淡无奇的字,让灰色道人的身形顿了一瞬。
穷奇周围的煞气在那道文气波纹扫过的瞬间骤然凝滞,仿佛空气本身变成了琥珀,将每一缕煞气都封存在了原位。
灰色道人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以文气封煞气,有趣。但你能封多久?”
他抬手,一道灰黑色的光芒从掌心亮起,如一根针般刺入那道“锁”字文气之中。
两股力量在空中无声碰撞,发出一阵细密如蚕食桑叶的嗡鸣。
仓颉的面色未变,但握简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一击试探,让他确认了一件事——对方的修为与他相当,都在混元金仙中期左右,但对方的手段中带着一股极为古老的气息,仿佛是从洪荒初开之时便已存在的东西。
那不是罗睺的魔道气息。
罗睺的气息暴烈而张扬,如同岩浆奔涌;而此人的气息内敛、沉滞,像是被封存了漫长岁月后才被重新唤醒的余烬。
仓颉收回思绪,竹简再度展开。
他这次没有写字,而是以指代笔,在虚空中勾出一道连绵不绝的弧线——那是一整句话。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八个字一气呵成,在虚空中连成一道青金色的长链,如同一条有生命的河流,蜿蜒着朝穷奇缠绕而去。
灰色道人身形一晃,灰黑色的波纹再次涌出,试图截断那道文气长链。
但这一次,那些灰黑色波纹触碰到文气时,竟如冰雪遇火般迅速消融。
他面色微变。
仓颉的声音平静却清晰:“文道的力量,不在压制,在转化。你收拢的那些煞气,每一缕都带着怨念与杀戮的痕迹。而文气,天生便是这些浊气的解药。”
灰色道人没有再说话。
他双手在袖中结印,一道远比方才更加浓郁的黑气从地底深处升腾而起,如同被唤醒的活物,沿着穷奇周身缠绕而上。
穷奇发出一声兴奋的低吼,原本被文气压制下去的凶煞之气骤然暴涨,那双暗红色的竖瞳中燃起两簇炽烈的火焰。
仓颉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在那道黑气中感知到了一丝异常——那并不是单纯的地脉煞气,而是混合了某种更加古老的、被刻意保存至今的凶兽本源之力。
有人早在饕餮破封之前,就已经将穷奇的部分本源提前抽取出来,封存在祭坛深处。
此刻灰色道人引动那些本源重新注入穷奇体内,相当于在给它补充力量。
仓颉的竹简再次合拢。
他没有继续增加文气输出,而是转为防守,将那道“锁”字光幕收缩到穷奇周围十丈范围内,形成一道密实的壁障。
他的文气对煞气有天然的克制之力,但对方的混元修为摆在那里,单纯比拼法力消耗,他占不了太大便宜。
灰色的余光在仓颉的竹简边缘闪烁,如同一层薄冰正在缓慢凝固。
就在灰色道人以为局面已被他控制住时,一道极其细微的震颤从地底深处传来。
那震颤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但穷奇的反应却极为剧烈——它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周身刚刚凝聚起来的煞气骤然溃散了一小半。
灰色道人的身形也在那一瞬晃了一下。
他低头望向脚下的大地,兜帽下的目光微微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