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深处,那座已经崩裂的祭坛残骸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渗透进来——那是一缕缕青金色的生机之力,如同藤蔓般缠绕着地脉的走向,将那些原本正在向外涌出的煞气悄然截断。
不是切断,而是引导。
将煞气从祭坛残骸中分流出去,让它们沿着世界树的根须路径流向别处,如同将一条泛滥的河流引向提前挖好的泄洪渠。
灰色道人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冷意:“有人在暗中操控地脉?”
仓颉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低头去看地面,因为他已经猜到了那股力量的来源。
在斟鄩城王宫的御寝殿中,那位“昏迷”了百余年的夏王,正在以世界树的根须悄然修改这场战场的底层规则。
灰色道人的身形开始向后退却。
他脚下的地面正在微微隆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逼近——不是攻击,而是围堵。
那些世界树的根须正在沿着地脉向地面蔓延,一旦彻底封锁这片区域的所有煞气通道,他便没有足够的力量继续维持与仓颉的对峙。
“撤。”他低声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甘的沉郁。
穷奇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意图,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四肢微微下压,试图跟着他一同后撤。
但仓颉没有给它这个机会。
就在灰色道人身形后撤的同时,仓颉手中的竹简骤然展开,文气如瀑倾泻。
“困。”
“锁。”
“缚。”
三个字接连落下,穷奇周围的空间被三道文气光幕层层封锁,如同一只正在被收拢的手掌。
灰色道人没有回头。
他抬手一挥,一道灰黑色的光芒将穷奇周围最后一道煞气通道切断,然后身形化作一缕暗烟,消散在晨雾之中。
穷奇失去了支撑它的煞气来源,又无法挣脱三重文气封锁,竖瞳中的暗红光芒一寸一寸黯淡下去。
它嘶吼着、挣扎着,但周身的凶煞之气正在随着文气的侵入而迅速消退,如同烈日下的霜雪。
仓颉悬于半空,竹简缓缓合拢。
他没有去追那道消散的灰黑色身影,因为追不上——对方退走时动用的手段,与来时一样隐蔽,仿佛早就准备好了退路。
但仓颉的面色并不轻松。
他低头看着穷奇正在被文气层层束缚的巨大身躯,眉头微锁,指尖残留着方才交锋时从对方气息中捕捉到的一丝异样。
那不仅仅是一道灰黑色身影。
那只是更大棋局中的一个影子。
而在地底深处,那些悄然蔓延的世界树根须正在缓缓收回,如同完成了使命的触手,重新隐入地脉的暗流之中。
斟鄩城,御寝殿中。
姒文命依然阖目静卧,面色苍白如纸,但在他识海深处,那株金色世界树的根须上有几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正在被青金色的生机之力缓缓修复。
他的神识如同一根被反复拉紧又放开的弦,正在缓慢地回归平稳。
片刻后,世界树的光芒重新趋于稳定。
姒文命依然没有睁眼。但他的呼吸,比方才沉了几分。
梁州边界,洛水支流北岸。
穷奇终于停止了挣扎。
三重文气光幕层层收拢,将这头上古凶兽的四肢、脊背、头颅逐一锁死,最终化作一道青金色的茧,沉入地面之下。
仓颉落地时脚步有些沉。
那道灰黑色的身影退走之前,留在他竹简边缘的一缕暗色痕迹正在缓慢消散,如同被露水浸润的墨迹,正在逐渐模糊淡去。
精卫从侧翼掠来,落在数丈外,面色凝重:“前辈,穷奇已被封印,赫连野叛军溃退,但那座地底祭坛已经完全崩毁,无法追查煞气的来源。那道灰黑色身影——”
“走了。”
仓颉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能察觉的疲惫,“但我与他交手时,感知到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西方天际那片正在缓慢散去的灰雾:“他布在穷奇身上的那些暗线,与他退走时动用手段的气息,有细微的偏差。”
精卫眉头微皱:“偏差?”
“两种气息同源,但不完全相同。”
仓颉抬手,以文气在虚空中凝出一道细细的光丝,“像是同一个人,用两种不同的手法施术。一种熟练而从容,另一种则略显生疏,像是——”
他停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半路截断了原本的施术路径。”
精卫还要再问,仓颉已经收回了那道文气光丝,转身望向斟鄩城方向:“这些事,回去再说。”
他迈出一步,身形消失在晨雾之中。
穷奇被重新封印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斟鄩城。
姒启站在观星台上,迎着从西方吹来的晨风,手中的崆峒印正在缓缓回暖。
精卫的传讯符说他已抵达王宫门外,正往御书房而来。
此外,仓颉在传讯中附了一句附言:“穷奇已被封印,但对方撤得极快,仿佛早就安排好了退路,封神大局未定,我在他身上感知到一道不该出现在洪荒的气息。”
姒启的目光在“不该出现在洪荒”这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他将那道传讯符小心收好,转身走下观星台。
而与此同时,在距斟鄩城数千里外的一座无名山巅,那道灰黑色身影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身上的灰黑色道袍有几处明显的破损,边缘残留着尚未完全散去的青金色文气。他站在山巅边缘,沉默了很久,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
“世界树。”
他低声说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世界树的力量……已经渗透到了雍州地脉。姒文命不是昏迷了百年吗?”
无人应答。只有风声卷过山巅,将他的道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抬手,一道灰黑色的光芒从掌心亮起,在虚空中凝成一面铜镜。镜面浑浊如雾,照不出任何倒影,但镜面深处隐约有一道极其模糊的轮廓正在缓缓成形。
他对着那面铜镜沉默了片刻,最终将镜面收入袖中,转身没入虚空之中。
而在斟鄩城上方的高天之上,一双不被任何人察觉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句芒的神识。
他感知到了那道灰黑色身影在退走时留下的痕迹,也感知到了对方那句话中隐含的意外与忌惮。
但他没有追。
因为那道身影的退路已经被某道更暗的力量提前护住了,强追只会打草惊蛇。
句芒收回神识,负手立于观星台的无形屏障之中,目光穿过虚空,望向混沌深处那道正在缓慢合拢的裂隙。
那道裂隙的边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暗紫色光芒一闪而逝,如同某种巨大存在的呼吸。
“封神量劫的第一局,平手。”
句芒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融化在夜风之中:“但第二局,很快就会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