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芒站在神树之下，负手望着那道逐渐合拢的空间门户，目光沉静如水。
后土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哥哥从一开始就决定不去了？”
“从一开始就定了。”
句芒的声音平淡，“墟界之行对旁人来说是机缘，对我而言却不是。我的瓶颈不在法则参悟的深浅，而在内景大千世界的完整度——那需要的是时间与积累，混沌中裸露的法则碎片能帮到他们，却帮不到我。”
后土侧目看他：“那你方才那一番关于鸿钧暗子的解释——”
“也是实话。”
句芒打断她，“即便我不去，鸿钧手中那枚暗子也是必须提防的隐患。两条理由，哪一条都站得住脚。”
后土没有再追问。
她站在句芒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混沌深处那道正在缓慢合拢的空间涟漪。
“哥哥觉得他们会遇到什么？”
句芒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商离的修为够高，帝江与烛九阴的配合也默契，再加上望舒的经验和通天的战力——单论这支队伍的实力，洪荒之中能拦住他们的存在屈指可数。”
他顿了顿：“但混沌之中，强者太多，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斟鄩城的梧桐叶落了三回，又发了三回新芽。
自商离率众人启程前往墟界，已过了整整十年。
十年，在凡间已是一代人的光景，在洪荒却不过弹指一瞬。
这十年里，雍州边境的战线如一条僵死的蛇，横亘在洛水两岸。
赫连野退守南岸之后，既未发动新的攻势，也没有撤军的迹象。
拓跋雄率五千精兵在北岸扎营，双方隔水相望，偶有零星冲突，却始终没有爆发真正的大战。
夏朝没有主动进攻，因为姒启知道，赫连野是饵，背后那根线才是真正该钓的鱼。
赫连野没有撤退，因为他背后的人没有给他撤退的命令。
双方就这样对峙着，像两个各自握着底牌却谁也不肯先翻开的赌徒。
日子久了，连边境的百姓都习惯了这种不战不和的局面。
该种田的种田，该放牧的放牧，若有流矢落进田埂，便等夜里再悄悄去拔。
仿佛那座横贯雍州与梁州之间的战线，已经成了这片天地的一部分，如同山脊、如同河流，亘古便在那里，不值得大惊小怪。
这十年里，句芒大部分时间坐镇幽冥界，偶尔以神识扫过九州地脉，确认各方暗线皆在掌控之中。
他将封神榜暂留斟鄩城，交由姒文命保管。
姒文命依然维持着“昏迷”的假象，安卧于御寝殿中，但那株金色世界树的根须已沿着地脉延伸到了更远的地方，将整个夏朝的气运流动尽数纳入感知。
一切都显得波澜不惊。
但句芒知道，越是平静的海面，底下越可能藏着翻涌的暗流。
鸿钧不会坐视封神榜落入巫门之手而无动于衷，西方教也不会甘心在夏朝划定的框架内永远安分。
他只是在等，等那道暗流自己浮出水面。
这一日，斟鄩城的暮色比往常压得更低，秋风中裹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天地之间悄然酝酿。
最先感知到异常的，是稷下学宫中的杨天佑。
申时三刻，他正站在讲学堂的侧廊下，给几个弟子讲解《文道真经》中关于“气运流转”的篇章。
讲到一半，他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他感知到学宫上空的气运之网出现了一瞬的紊乱。
那种紊乱极其细微，如同平静的湖面被一滴从天而降的雨水激起一圈涟漪，转瞬便归于沉寂。
若非他的文心已经打磨到纤毫毕现的程度，几乎不会察觉。
但杨天佑的心头却猛地沉了一下。
他停下讲解，让弟子们自行温习，转身快步走向藏书阁的方向。
同一时刻，万道坊中正在论道的各教派修士们，也陆续停下了口中的话题。
西方教道场中，法明正在给弟子讲解“业力与轮回”的经文，念到一半忽然合上经卷，目光穿过窗棂，望向斟鄩城上空的云层，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阐教道场里正在打坐的广成子睁开眼，截教道场中正在观摩阵图的多宝道人停下手中的笔。
所有的动作，都在同一刻发生。
但谁也说不出自己究竟感知到了什么。
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只是错觉。
然而到了入夜时分，斟鄩城的街巷中忽然开始流传起一句话。
这句话的源头无人知晓。
没有人记得自己是从哪里听来的，没有人能指认出第一个说出口的人。
但它就是那样出现了，如同夜风中的一枚蒲公英种子，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斟鄩城的每一个角落。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起初只是在市井的茶摊间低声传诵，随后传入了万道坊修士们的耳中，再然后，连稷下学宫的学子们也在课间议论纷纷。
然而到了第三日，商邑传来了一则消息。
那日清晨，商邑上空忽然出现一只通体玄黑的巨鸟，双翼展开遮天蔽日，在睢水上空盘旋了整整三圈。
那巨鸟身形似燕非燕，尾羽修长，边缘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在晨光中如同一道横贯天穹的墨痕。
它盘旋时发出三声清越的长鸣，声传百里，商邑全城百姓都听见了。
那巨鸟盘旋三圈之后，朝着东方飞去，消失在天际尽头。
城中长老查遍古籍，得出一个结论——此鸟形貌与上古传说中的“玄鸟”完全吻合。
这则消息传到斟鄩城时，已是当日午后。
消息本身并不算夸张，商邑自古便是灵气汇聚之地，偶有异兽飞禽出没并不稀奇。
但配上那句已经传了三日的流言——一切便不同了。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玄鸟真的出现在商邑上空了。
流言忽然有了重量。
紧接着，第四日，商邑又传来第二个消息。
契的府邸中，一位新生的男婴呱呱坠地。
契如今身居夏朝工部主事之职，掌管九州水利营造，虽不常驻斟鄩城，却是朝中重臣，地位举足轻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