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行并未以真面目现身,而是将自身气息压制到近乎虚无,混在空气中如同一段被遗忘的晨雾。
他看到赫连野的主帐中不断有部将进出,看到岸边有工兵正在搬运大石和木材,看到水势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缓慢变化。
"水攻……"
黑莲使者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倒是个不笨的法子。姒启若防住了水,便是提前暴露了他的暗线在赫连野身边;若防不住水,夏军便元气大伤。无论哪种——赫连野这步棋,都踩在了姒启的命门上。"
他收回目光,身形如同一缕青烟般融入晨雾之中,消失在土坡后方,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在他离开的同一刻,洛水下游最窄的那处弯道上方,二十名工兵正在数十道禁制的掩护下将最后一块巨型青石嵌入河床。
一道黑色的符篆被贴在青石底部,符面上的纹路与青槐镇地下石台上的符文如出一辙——"引煞聚劫之基"的变体。
只不过,这一次被引动的不是地脉煞气,而是洛水千百年来积蓄的水行之力。
暗红色的光芒在符篆表面一闪即没,仿佛一枚沉睡的种子正在等待绽放的时机。
午时三刻。
洛水下游弯道处的水面忽然开始剧烈翻涌。
最初只是几道细碎的涡流,但转瞬间,水面如同被一根无形的手指从下方猛然托起,整条河道的流速骤然加快三倍不止。
那道嵌入青石底部的黑色符篆正在缓慢亮起,暗红色的纹路如同血管般沿着石壁向外蔓延,将方圆百里的水行之力尽数吸纳、压缩、蓄积。
上游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如同地底巨鼓擂动。
那座被仓促筑起的拦水坝正在承受超出设计极限的压力,石块之间的缝隙被激流冲刷得越来越宽,整座坝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
"报——!"
一名探子跌跌撞撞地冲进主帐,"上游水势暴涨,拦水坝即将崩溃!预计半刻钟后溃堤洪峰将抵至洛水弯道!"
赫连野猛地站起身来。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兴奋:"传令全军,准备渡河!洪峰过后对岸防线必被冲垮,趁夏军混乱之际全线压上!"
军令如潮水般向各营传导,整座营地的气氛在转瞬间从沉寂变为了沸腾。
而在洛水北岸的夏军营地中,拓跋雄几乎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脚下地脉的剧烈震颤。
他冲出营帐时,已经能听到远处河床深处传来的低沉轰鸣——那不是雷声,是水。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金色的光芒从营帐角落的案上亮起,那是姒启赐下的九鼎阵印被地脉异动自行激发,如同破晓时分刺破云层的晨光,瞬间将整座营地笼罩在一片温润的光幕之中。
姒启的声音从阵印中传出,穿透了洪水的轰鸣,传入每一个夏军将士的耳中:"此乃九鼎地脉大阵,以大地之力阻洪峰之势。拓跋雄领阵印主持,众军听令——守住防线,夏朝后援已在路上!"
拓跋雄一把抓起阵印高高举起,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怒吼:"夏军听令——守住!"
青金色的光幕如墙般横亘在洪水与营地之间。洪峰的余力撞击在光幕之上,激起漫天白浪,却被那股源自九鼎的地脉之力寸寸消解。
赫连野站在南岸高台上,望着那道青金色的光幕将洪峰的势头拦腰斩断,袖中的魔煞聚魂旗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震颤。
他低声道:"姒启……你果然还有后手。"
但他的嘴角随即浮起一丝更深的弧度:"可你知道我为什么选在这里动手吗?"
远处,洛水下游弯道处的河水在洪峰泄尽之后,水面忽然开始朝一个方向倒涌——那不是回流,那是有人在地底深处,将那枚黑色符篆的最后一道禁制完全激活了。
暗红色的光芒从河床底部升起,将整段河道的水面都染成了一层深沉的暗色,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水下缓缓浮起。
岸边,黑莲使者的身影再次出现。
他的双手在袖中结了一个法印,声音低不可闻:"赫连野的杀招从来不是水攻……水攻只是为了逼姒启动用九鼎地脉之力。"
法印落下的瞬间,洛水下游整条河道的水面骤然凝固。
一名夏军哨兵第一个看到了水下的异象——河床底部,无数道暗红色的纹路正在同时亮起,如同一张覆盖了整段河道的巨网。
而河床正中央,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的珠子正从泥沙中缓慢升起,表面流转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那不是煞气。
那是地狱深处最纯粹的……魔道本源。
斟鄩城,御书房。
姒启依然立于窗前,望着西方天际。
他刚刚确认阵印已被激活,拓跋雄正在以九鼎地脉之力稳住防线。按理说,局势已被遏制,至少洪水之危已经化解了大半。
可他的目光没有移开。
他在等。
等那一件他尚未算到的事情浮出水面。
窗外,风忽然停了。万道坊的钟声在那一瞬变得异常沉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天地之间压住了所有声波。
姒启转身,目光落在堪舆图上洛水下游的位置。
那里,一枚暗红色的光点正在缓慢亮起,与九鼎地脉的青金色光芒交织在一起,如同两颗正在互相吞噬的星辰。
他握紧了袖中的世界道种,低声道:"果然……还有后手。"
道种微微温热,父王的声音从幽冥深处传来,只说了五个字:"魔道本源珠。"
姒启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不是赫连野的手段。那是罗睺的手笔。整个水攻都只是幌子,真正的杀招藏在水底——以魔道本源珠侵蚀九鼎地脉根基,一旦地脉被污染,整座洛水两岸的大地之力都将倒灌入魔道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案上那卷还未批阅的军报上。
"赫连野想用洪水冲垮防线;罗睺想用地脉之力反过来吞噬夏朝。"
姒启低声自语:"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可他们忘了一件事……"
他的目光穿过窗棂,落在御寝殿的方向:"九鼎地脉的根基,从来不在梁州。"
夜风穿堂而过,将案上那盏灯吹得猛地跳动了一下,却没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