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公豹沉默了很久。
他抬头望向远处群山之间那条若隐若现的灰线,那是通往东方的方向,也是他离开暗殿时黑莲使者最后一句叮嘱落下的方向——“去看,去听,去记。等你走够了,自然会知道该往哪里走。”
“想。”他终于说。
那一个字落下的瞬间,远处群山之间的夜色仿佛微微亮了一瞬,像是晨光在极远的地方提前掀开了一条缝隙。
两人并肩走回山坡营地时,篝火已经燃尽了大半,只剩几粒暗红的余烬在风中明明灭灭。
杨蛟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妖怪别跑……”然后又沉沉睡了过去。
姜尚在火堆旁坐下,将那卷游记重新摊开,提笔在空白的竹面上写下了几行字——
“青槐镇,煞气入地脉,疑为人为布局。镇下石台符文与斟鄩城南巷拓印同源,关联不明。同行者申豹,似知情而未言。”
他写完这些,将竹简合拢收入包袱,和衣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
申公豹坐在另一侧的树影中,没有睡。
月光透不过云层,整片山坡陷入一片深沉的暗色,只有风从远处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像是某种遥远的存在正在缓缓调整呼吸的幅度。
他将那枚兽骨取出,以指腹摩挲着骨面那些古老的纹路,低声自语:“到底是谁,把这座阵基埋在青槐镇地下的?”
青槐镇的晨雾尚未散尽,姜尚一行人已经重新踏上了东行的官道。
昨夜地底密室中的发现像一根刺扎在姜尚心头——那道石台上的符文布局之精妙、煞气流转之隐蔽,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更让他在意的是申公豹那句"这座阵基的构造方式与我所学功法同源"。
有人早在多年前便在洪荒各地埋下了同样的钉子。
姜尚将这些念头按下,继续赶路。
他知道,有些事急不得,需要更多的线索才能拼出全貌。
而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一场远比煞气阵基更加凶险的风暴,正在洛水两岸加速成形。
洛水南岸,赫连野营地。
晨光从东方的天际漫上来,将整条洛水染成一片沉甸甸的金红色。
河水在晨风中翻涌着细碎的波光,对岸夏军的营帐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赫连野站在主帐前的高台上,已经这样站了大半个时辰。
他面前摊着一张堪舆图,图上以朱砂标注了洛水两岸的地脉走向、水深变化以及夏军防线的布防节点。
他的目光落在图上一处被他圈了三次的位置——洛水下游一个极窄的弯道。
"崔嵬。"他唤了一声。
部将从帐侧快步走来:"主上。"
"洛水下游那个弯道,探子回报说水深如何?"
"昨夜刚报过,比上月浅了三尺,河床裸露了近两丈。连续三月无雨,上游来水已经锐减过半。"
赫连野的手指在图面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那处弯道外侧:"如果在下游筑一道坝,把上游的水全部截住,等水位蓄到足够高时再一泄而下……你说会发生什么?"
崔嵬的面色猛地变了:"主上,你莫非要水淹对岸?可下游两岸都是雍州百姓的田地,若洪水决堤——"
"百姓的田地?"
赫连野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那些种田的百姓,是姒启的子民,还是我赫连野的子民?"
崔嵬张了张嘴,没有说出口。
赫连野将堪舆图缓缓卷起:"姒启以为他在梁州边境那片地脉覆盖的范围内等我,便立于不败之地。他算准了我会集中全力直扑他的銮驾,算准了我会走最短的路线——可他漏算了一件事。"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洛水翻涌的河面上:"我不需要跟他在战场上面对面。我只需要让这条河帮他做决定。"
斟鄩城,御书房。
姒启放下手中的急报,揉了揉眉心。
拓跋雄的第三封急报刚刚送到——赫连野主力已在洛水南岸完成集结,但连续三日按兵不动,只在岸边巡弋,全无渡河进攻的迹象。
这不符合常理。
赫连野起兵是为了争天下,拖得越久,士气越衰,粮草消耗越大。
他既然已经拔营东进,就该速战速决,以雷霆之势压垮夏军的防线。
可他偏偏停下了。
姒启走到堪舆图前,目光在洛水沿线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图面右下角一处标注了"水浅"的弯道。
他盯着那处看了很久,忽然开口问精卫:"洛水下游最近的水势如何?"
精卫一怔:"下游?启你问的是——"
"连续三个月没有大雨,洛水的水位应该比汛期低了不少。"
姒启的手指按在那处弯道上,"若有人在上游筑坝截流,蓄水到一定高度后再决堤泄洪……下游的夏军防线会怎样?"
精卫倒吸一口凉气:"赫连野要水淹三军?"
"他不用淹三军。"姒启的声音低而沉,"他只需要冲垮下游的渡口和粮道,把拓跋雄的五千人马困在洛水北岸的孤地上。等到断粮断援的时候,我们便不战自溃。"
他转身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三道军令。
第一道调豫州守军前出接应拓跋雄侧翼;第二道命工部修士前往洛水下游勘察水势,若有异动即刻回报;第三道——他沉默了片刻,从案角取出一枚青金色的玉符,那是以九鼎地脉之力凝成的阵印,可引动梁州界内三鼎之气形成地脉屏障。
他将阵印与军令一同封入传讯符中,唤来灵雀送往洛水前线。
"若河防有变,拓跋雄可凭此印启动九鼎地脉大阵抵挡洪峰。三鼎气运至少能撑半日,足够他率军退入高地。"
精卫接过传讯符时,忍不住问:"启,你就不怕赫连野还有后手?"
姒启的目光落在窗外西方天际那片低压的云层上,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怕。但他已经动了,我们只能接着。"
洛水南岸,赫连野营地外三里处,一处被灌木遮掩的土坡上。
一道灰白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稀疏的树冠,望着远处赫连野营地中升起的炊烟和来往的传令兵,停顿了很久。
那是黑莲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