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尚的目光落在那枚兽骨上,看了很久。
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那是废墟",也没有问"那座废墟里有什么"。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要去?"
申公豹转过头来,月光落在他年轻的面孔上,将那双原本总是藏着一层暗色的眼睛照得清亮了几分。
"我要去。"
姜尚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油灯放在两人之间的礁石上。
"明天一早,我陪你。"
申公豹微微一怔,似乎没有料到这个回答。
他看着姜尚,那双被月光照亮的眼睛中,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复杂得连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光芒。
"你不问我去做什么?"
"你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而且……"
姜尚转过身,望向眼前那片月下翻涌的东海,"我出来游历,本来就是为了看没看过的东西。海底废墟,这一路上还没见过。"
海风卷过礁石,将油灯的火焰吹得猛地跳动了一下,又在下一瞬间重新立稳。
杨蛟的声音远远传来,在夜色中格外响亮:"姜尚师叔!你们在那儿看什么呢?我看到海面上有一道光闪了一下!"
姜尚和申公豹同时转头望向海面。
月光下,东海表面依然波澜起伏,但确实有一道极浅、极淡的银灰色光芒,正在他们视线尽头的海面之下一闪而没。
如同某种沉睡已久的眼睛,在翻了个身之后重新阖上。
幽冥界的夜,从未真正黑过。
赭黄色的地道光芒如同亘古不息的潮汐,从地脉深处涌出,漫过苍梧神树的根须,漫过轮回台的石阶,漫过幽冥界每一寸被地道意志庇护的土地。
那光芒温润而恒定,既不刺眼也不昏暗,将整座幽冥界笼罩在一片如同黄昏与黎明交界的薄光之中。
后土站在苍梧神树下的廊前,正将那卷地道法则玉简翻到第三页。
指尖触到简面的瞬间,她的动作停了。
此刻,幽冥界西南方向三百里处,一道极其隐蔽的空间裂隙正在无声开启。
裂隙极小,针尖大小,却透着与幽冥界格格不入的法则质感——暗沉、冷冽、带着魔道法则特有的侵蚀性,又被收敛得滴水不漏。
那道气息被遮掩得极好,若换了其他任何一位大能来此,或许只会以为是混沌之气偶然渗入的余波。
但这里是幽冥界,而后土,是地道之主。
她将玉简轻轻合拢,神色未变,但指尖已经遥遥点向那道裂隙所在的方向。
赭黄色的光芒在她指间凝聚,如同一张尚未落下的网——只要她意念一动,整座幽冥界的地道之力便会如潮水般压向那处,将裂隙连同闯入者一同封死在幽冥界的壁垒之中。
她正要落指,一道神识信息从裂隙方向传来,精准地穿过地道壁垒的阻隔,落入她识海之中。
那信息只凝聚成一句话,简洁至极:“我来找句芒,有事相商。无意为敌。”
后土的手指停住了。
那道神识的主人,她不需要第二息便认了出来——罗睺。
魔祖罗睺,竟然亲自来了幽冥界。
她凝视着那道裂隙的方向,沉默了几息,然后将凝聚在指尖的地道之力缓缓收回。
她没有完全放松警惕,地道壁垒依然处于随时可以激活的状态,如同弓弦已被拉满,只待松手。
她转身走向殿内,脚步声轻而稳。
句芒盘坐于苍梧神树根系旁,正以世界树之力继续炼化那枚被剥离了核心的魔道本源珠。
他感知到后土走近,睁开眼:“怎么?”
“罗睺来了。”
后土的声音平稳如常,“他说来找你,有事相商。”
句芒的目光微微一顿。
罗睺。
洛水那枚魔道本源珠才被封印,那人便亲自登门了。
句芒站起身:“我去见他。”
“我跟你一起去。”后土说。
她站在殿门口,赭黄色的地道光芒在她周身无声流转,整个幽冥界的力量都在她脚下微微共鸣。
句芒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不必。”
“哥哥——”
“幽冥界是你的主场。”
句芒打断她,声音平静却笃定,“只要你在,整座幽冥界就是一座不可攻破的堡垒。罗睺虽然修为比你我高,但他若在这里动手,你也来得及。你坐镇苍梧神树,我便没有后顾之忧。”
后土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哥哥说的是实话。
以地道之主在幽冥界的主场之利,她虽未必能胜过罗睺,但将他拖入消耗战、甚至封死在幽冥壁垒之中,并非不可能之事。
“好。”
她最终应道,“我在神树下候着。若他动手——”
“他不会。”
句芒说,“以他的性子,若真想动手便不会提前传讯。他是来谈事的。”
他迈步走出殿门,身形化作一道青金色流光,无声无息地掠过苍梧神树的枝叶,穿过幽冥界的壁垒,落在那处被后土锁定的裂隙前方。
罗睺已经站在荒坡之上。
暗紫色的身影在赭黄色地道光芒中如同一块突兀的墨迹,周身法则之力收敛得如同沉睡的火山,平静地等待着。
句芒落在十丈外,与他对视。
没有剑拔弩张的煞气迸发,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对撞。
两个人在幽冥界的薄光中安静地对峙了片刻,仿佛两柄出鞘已久的长刀,在确认对方今夜是否真的要拔刃相向。
“洛水那枚珠子,你处理得干净。”罗睺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
句芒没有接话。
他侧身示意:“此处不便深谈。随我来。”
他抬手划出一道极细的青金色光痕,穿透幽冥界的壁垒,引向三仙岛的方向。
罗睺没有犹豫,迈步跟了上去。
两道光影一前一后穿过空间裂隙,落入了混沌之气翻涌的虚空夹层之中。
后土站在苍梧神树下,阖目感知着一切。
哥哥的提议是对的。
以她的主场之利,哪怕罗睺真在幽冥界翻脸,她也有把握挡他十息,足够句芒从容撤退。
更何况罗睺既然选了“登门相商”而不是“暗中渗透”,便说明他此行确实带着某种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