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下游，河床深处。
暗红色的光芒如同垂死巨兽的最后喘息，在地脉缝隙中疯狂翻涌。
那枚魔道本源珠悬浮于水底三尺处，表面纹路剧烈闪烁，正在以超出此前数倍的速度向外扩张侵蚀之力。
它感知到了威胁。
句芒悬于河床上空，青衫在翻涌的煞气罡风中纹丝不动。
他的面色平静如常，双眸深处青金色的漩涡正在缓慢旋转，周身没有半分法力外泄的迹象，仿佛只是站在河边看风景的过客。
但在他脚下，世界树的根须已经无声无息地沿着地脉蔓延开来，如同一张正在合拢的巨网。
"罗睺，你确实舍得下本钱。"
句芒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水底与河床之间数十丈的距离，落在那枚不断震颤的漆黑珠子上，"但你漏算了一件事……你不在洪荒，这枚珠子就没有人操控。它再强，也只是一件死物。"
他抬手，五指虚握。
世界树的根须在地底骤然收紧，如同无数条青金色的锁链，将那枚魔道本源珠周围所有的煞气通道同时切断。
暗红色的光芒在一瞬间被压缩到极致，珠体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嗡鸣，如同被捏住咽喉的野兽。
句芒的第二指落下。
一道青金色的光痕从他指尖流出，化作一缕细如发丝的生机之力，精准地刺入魔道本源珠的核心禁制之中。
那光痕穿过了暗红色的煞气屏障，穿过了罗睺预留的反噬陷阱，如同一根刺入心脏的银针，将珠子内部的法则运转脉络尽数纳入感知。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过十息。
魔道本源珠表面的暗红色光芒从剧烈闪烁到迅速黯淡，再到彻底熄灭，如同一盏被抽去了灯油的灯。
珠体从拳头大小缩小到拇指大小，表面的纹路尽数收敛，化作一枚通体漆黑的、再无任何煞气外泄的沉寂石珠。
句芒抬手一引，那枚石珠从河底升起，落入他掌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将其以世界树之力层层封印，收入袖中。
洛水地脉深处，那些曾经被暗红色煞气侵蚀的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世界树的根须如同细密的针线，将每一道裂痕逐一缝合、滋养、修复，让受损的地脉恢复如初。
河床上的水雾缓缓散去，露出了久违的澄澈天空。
拓跋雄跪在北岸的阵心处，双手撑着阵印，大口喘着粗气。
他方才已经做好了拼尽全力的准备，却发现那股狂暴的侵蚀之力在某个瞬间骤然消失了，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描淡写地捏碎。
他抬起头，望向河面上空那道负手而立的青衫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近乎敬畏的震撼。
"收兵。整顿防线。"
拓跋雄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劫后余生的沉定，"赫连野退了。"
消息传到斟鄩城时，御书房中的姒启正在窗前望着西方天际。
他感知到了地脉深处那道青金色光芒的骤然收敛，也感知到了暗红色煞气的迅速消退。
他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袖中一直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
"师祖出手了。"
片刻后，一道青金色的传讯符从洛水方向掠入御书房，在姒启面前悬停。
句芒的声音从符中传出，平静如常："魔道本源珠已收，因果线未斩，但核心已被剥离。洛水地脉修复中，三日可复原。赫连野退兵三十里，暂不足虑。另，珠子里的魔道法则，为师带回幽冥界炼化，可转为巫族所用。"
姒启将传讯符收入袖中，转身望向案上那张堪舆图。
洛水方向的暗红光点已经彻底熄灭，青金色的光芒正在重新覆盖那片区域。
"赫连野暂时翻不起浪了。但罗睺的棋子，不会只有这一枚。"
洛水战场尘埃落定之时，数千里外的东海之滨，夜色正浓。
月光被一层突如其来的薄云遮去大半，整片海面陷入一种深沉的暗色之中，潮声如同亘古的呼吸，一进一退，永不停歇。
申公豹独自坐在村外伸入海面的礁石之上，手中握着那枚黢黑的兽骨，双目微阖。
方才那道从西方传来的震颤已经彻底消散了，但兽骨表面的纹路依然残留着最后一丝余温，如同被什么东西从极远处轻轻触碰了一下。
他闭上眼，以神识探入骨面深处。
这一次，那道模糊的画面再次浮现——一座沉在海底的宫殿废墟，断壁残垣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散发微弱的光芒。
那光芒与他兽骨上的纹路如出一辙，仿佛是同一条根脉上分出的两枝。
他猛地睁开眼，手中的兽骨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寂。
但申公豹知道，那座废墟的位置，以他方才捕捉到的空间坐标来判断，就在这片海岸之外不过百里处的海底深处。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将那枚兽骨重新收入袖中，站起身来。
月光恰好从云层缝隙中漏出一缕，落在海面上，照亮了一片正在缓慢翻涌的暗流。
那暗流的走向与他兽骨纹路的弧度完美重合。
姜尚从渔村方向走来，手中提着一盏油灯。
灯影在夜风中晃动，将他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你在这里坐了一个时辰了。"
"睡不着。"申公豹没有回头。
"是因为洛水那边的事？"
申公豹沉默了片刻："那边的事已经结束了。但不是结束。"
姜尚走到礁石边缘，与他并肩而立。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将油灯的火焰吹得倾斜，又在下一个浪头涌来时重新立起。
"你知道什么？"姜尚问。
申公豹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将那枚黢黑的兽骨从袖中取出，摊在掌心，任由月光落在骨面那些古老的纹路上。
"这枚兽骨，是我在雍州边境一座废弃祭坛边缘捡到的。我当时只是觉得它上面的纹路有点眼熟，就随手收了起来。"
他的声音在潮声中显得有些飘忽，"可这一路走来，它一次又一次地给我指引。青槐镇地下的那座石台，东海边那道暗红色的光芒，还有刚才……"
他顿了顿："这座海底深处，有一座废墟。这枚兽骨与那座废墟之间，有感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