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芒沉默地站了很久,混沌之气在他周身翻涌,将青衫的衣摆吹得微微拂动。
他不会轻易推开那扇门。
但他要知道那扇门的位置。
他抬手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极细的青金色光痕,沿着世界树根须在幽冥界地脉中留下的那道感知印记,将那道法则共鸣纹路周围的空间坐标尽数刻入识海。
而这场密谈之后第二日,混沌深处一处无人知晓的废弃世界残骸中,一道庞大的灰色身影缓缓站起身来。
那双枯井般的眼睛望向洪荒的方向,仿佛隔着无尽虚空锁定了某个坐标。
他收到了罗睺发来的指令:"第二枚钉子,可以动了。"
灰色身影没有犹豫。
他抬手在虚空中一划,一道裂隙无声开启,漏出裂隙对面翻涌的灰色气流和隐约可闻的风声。
他迈步走入裂隙之中,身形如同一粒被投入水中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混沌的暗色深处。
东海之滨,渔村。
晨光刚刚从海平面上升起,将整片海面染成一片碎金。
姜尚站在村口的沙滩上,将昨日夜间感知到的那道银灰色光芒的位置在心中又默算了一遍。
距离海岸约莫百里,水深不明。若以他现在的修为潜入海底探查,需要借助避水符和灵光护体,支撑半日应当不成问题。
但让他真正在意的,是今晨醒来时发现的一件事。
申公豹昨夜没有回屋。
姜尚走到渔村外的礁石边时,远远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申公豹依然坐在昨日的位置上,手中握着那枚黢黑的兽骨,目光落在海面上,仿佛一整夜没有移动过。
他的眉宇间有一种姜尚从未见过的凝重,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正在做决定的沉定。
"你一夜没睡。"姜尚走到他身边。
申公豹没有回头:"兽骨在子时之后忽然变得极烫。我在海边走了一圈,发现那片银灰色光芒越来越亮了。"
他抬手,将兽骨递向姜尚的方向:"你自己看。"
姜尚接过兽骨,指尖触及骨面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气息顺着纹路涌入经脉。
那不是灼烧感,却带着一种异常清晰的指向性,仿佛兽骨本身在告诉持有者:往那个方向去。
他顺着那股气息的指引望去——正东偏南,海面深处,那道银灰色的光芒已经比昨夜亮了许多,即使在晨光中也依稀可见,如同一片被沉入水下的月华碎片。
"你昨天说想去看看。"姜尚将兽骨递还给他。
申公豹接过兽骨,收入袖中:"你也说今天陪我去。"
两人沉默了片刻。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咸涩的潮气,将姜尚袖口的墨迹吹得微微晃动。
申公豹忽然开口:"姜尚,你信任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兀,但姜尚没有犹豫太久。
"这一路上你救过那两个孩子,封住了青槐镇的煞气,在洛水地脉异动时第一个感知到。你有很多事没告诉我,但你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这一行人的事。"
申公豹转过头,目光落在姜尚脸上,那双眼睛在晨光中被照得通透了几分,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融化。
他没有说话,但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很浅,像是被水浸过的纸面上透出的墨痕,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他此刻的心绪。
"走吧,趁潮水还没涨起来。"
申公豹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沙粒,"那三个孩子呢?"
"还在睡。我跟杨戬打过招呼了,让他看好弟妹,日落之前回来。"
姜尚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枚青灰色玉符递向申公豹,"你拿着这个。若遇险,捏碎它,能在周身撑开一道生机屏障。"
申公豹看着那枚玉符,没有伸手去接:"你自己留着。"
"我有文气护体,比你那套功法更适合在水底避险。你收着。"
申公豹沉默了一瞬,伸手接过了玉符。
那玉符入手温热,带着一股绵长而柔和的气息——和他所学的一切都截然不同,却让他心中那根始终绷着的弦莫名松了半分。
他将玉符收入怀中,与那枚兽骨并排放置,仿佛两件截然不同的东西在同一处找到了各自的位置。
"走。"
他率先跳入海面,身形如同一尾被月光浸透的游鱼,无声无息地潜入水下。
姜尚紧随其后,文气在他周身凝成一层薄薄的光幕,将海水隔开半尺。
两人朝着那缕银灰色光芒的方向,一前一后,没入东海深处的暗蓝色之中。
东海的水,比姜尚想象中更冷。
那股寒意并非寻常海水的冰凉,而是一种沉入骨髓的、仿佛从地底深处渗出的阴冷,即便文气护体,依然如同细针般持续不断地刺向经脉。
他跟在申公豹身后,沿着那道银灰色光芒指引的方向,以极慢的速度向下潜去。
海面之下百丈处,光线已经彻底消失。
周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暗蓝色,如同一片被凝固在时间中的虚空。
若非申公豹手中的兽骨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晕,两人几乎无法辨认彼此的位置。
申公豹游在前面,动作比姜尚预想的更加熟练。
他没有使用避水符,也没有以法力撑开屏障,只是让海水自然地流过周身,仿佛他本就是这座海洋的一部分。
那枚兽骨在他掌中持续散发着温热,将周围的黑暗逼退半步,露出一段段模糊的海底轮廓。
他们又下潜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海底的地形开始出现变化——不再是平坦的沙地,而是逐渐隆起、褶皱、断裂,如同一块被巨力碾碎后又重新拼合的陶片。
那些隆起的边缘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直线走势,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岩层,倒更像是人工砌筑的残墙。
姜尚注意到这些时,心中那个猜测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申公豹在某个时刻忽然停了下来。
他悬浮在水中的身形微微倾斜,似乎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朝某个方向偏去。
片刻后,他转过头来,朝姜尚做了一个"这边"的手势。
两人侧向游了约莫数十丈,穿过一道由暗礁构成的天然拱门,一片巨大的阴影从正前方缓缓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