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座宫殿。
即使残破到只剩不到原本三成的大小，依然能看出它曾经的气势。
断裂的石柱东倒西歪地散落在海底，柱身上还能辨认出模糊的浮雕纹路——那是某种长着长尾、形态介于蛇与龙之间的异兽图案，风格与洪荒已知的任何朝代都不相同。
殿顶已经塌陷了大半，露出内部幽深的空腔。
残存的梁柱上爬满了暗色的海藻与贝类，将那些古老的刻纹遮掩了大半。
但即便如此，姜尚依然能感知到这座废墟中透出的气息——那股气息与青槐镇地底石台上的煞气同源，却远比那座阵基更加浑厚、更加古老，仿佛被封印了无数纪元后终于等到了再度被感知的时机。
申公豹落在废墟边缘一处相对平整的石台上，低头看着掌中的兽骨。
骨面上的纹路此刻正处于前所未有的明亮状态，暗青色的光晕从纹路深处渗出，与废墟深处传来的共鸣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根被拉紧的弦正在持续颤动。
“就是这里。”
他的声音透过法力传入姜尚耳中，带着一丝姜尚从未在他语气中听过的震动，“这枚兽骨指引的终点，就是这座废墟。”
姜尚游到他身侧，目光扫过那些坍塌的石柱和幽深的空腔：“你之前来过这里吗？”
“没有。”
申公豹摇了摇头，“但在青槐镇地底那座石台上，兽骨第一次产生共鸣时，我就隐约觉得……那个共鸣的源头不在青槐镇。”
他没有再解释更多。
两人沿着废墟边缘向中心方向探索，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海底的泥沙在脚下翻涌，偶尔会露出一些被掩埋的物件碎片——半截断刃、一枚破损的玉环、一块刻着模糊文字的瓦片。
那些物件的气息都已经极为微弱，仿佛在漫长的岁月中耗尽了最后一丝灵力，只留下残破的形态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
他们终于在废墟中央的广场边缘停下脚步。
广场中央的地面上，刻着一道巨大的符文。
线条的走向与青槐镇地下石台上的阵基极其相似，繁复程度却远超那座小阵。
那些纹路如血管般向四面八方延伸，覆盖了整座广场的地面，边缘没入坍塌的石柱和碎瓦之中，仿佛这座废墟本身便是以这道符文为地基建造而成的。
姜尚蹲下身，借着兽骨微弱的光芒，仔细辨认着那些纹路的走向。
他的文道根基虽然不深，但数年修习《文道真经》让他对“形制”有了一种天然的敏感——这道符文的“书写”方式，带着一种比他见过的任何古符篆都更加粗糙、更加原始的质感。
“这道符文……。”他低声说。
申公豹蹲在他身边，目光同样落在那些纹路上：“我在典籍里，见过类似的线条排布。”
他伸出手，将那枚兽骨贴近地面的符文纹路，没有用力按压，只是轻轻放在纹路的边缘处。
接触的瞬间，一道极细的暗青色光芒从接触点亮起，沿着地面的纹路向外蔓延了一小段，约莫三尺长短，然后自行熄灭了。
那道光芒微弱得如同烛火余烬，只持续了不到两息便消散干净。
但姜尚注意到，在光芒掠过的那些纹路表面，原本附着的一层暗色海藻被瞬间蒸干，露出了底下石质的本色——那是一种近乎墨色的石材，表面的纹路刻痕极深，边缘整齐得不像人力所为。
“它只是在感应。”
申公豹收回兽骨，“不是我激活了什么，是它自己靠近了就亮。”
地面之下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很快便归于沉寂。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警觉——这废墟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这枚兽骨感知到。
姜尚站起身，目光扫过广场四周：“那我们下一步？”
申公豹没有立刻回答。
他握着兽骨，缓步走向广场中心那道最大的纹路交汇处。
脚步很慢，每一步落下之前都在确认脚下的地面是否稳固。
他在距离中心约三丈处停下来，蹲下身，用指尖拂去石面上覆盖的泥沙。
石面之下，一道比周围所有纹路都更加宽阔的沟槽露了出来。
沟槽底部嵌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暗青色碎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某件更大器物上崩落下来的。
申公豹没有直接去取那块碎片。
他先观察了片刻，确认碎片周围没有残留的禁制或符文，才以兽骨轻轻碰了碰它。
碎片被触动的一瞬间，从沟槽底部自行滚落了出来，落在申公豹掌边。
与此同时，整座广场地面上的符文纹路齐齐亮了一瞬——不是被激活，更像是被“确认”了什么，如同一扇门在验证了钥匙之后发出的回响。
光芒持续了不到三息便熄灭了。
申公豹捡起那块碎片，摊在掌心。
碎片比指甲盖略大，表面刻着几道极细的线条，不像是符文，更像是一幅微缩的地图——一条蜿蜒的线，几个交叉的点，边缘处还有一个极小的标记，形如一枚竖瞳。
“这是从什么东西上崩下来的。”
申公豹翻转碎片看了看背面，“边缘的断口不像是刻意切开的，更像是被力量震裂后脱落的。”
姜尚凑近细看，指着碎片边缘那个竖瞳标记：“这个标记，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回忆了片刻，忽然想起在斟鄩城藏书阁中翻阅一卷《上古异物考》时，曾在插图页的角落里见过类似的图案。
他将这个发现告诉了申公豹，申公豹沉默了片刻，将碎片小心地收入怀中：“这座废墟里的所有东西，都比我们以为的更老。”
他站起身，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广场上的符文纹路：“而那些青槐镇地下的阵基、雍州边境的祭坛，都只是仿制这道符文的简化版本。有人照着这座废墟里的东西，在洪荒各处布下了同样的纹路。”
申公豹没有再多说，转身朝来路游去。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上升时比下潜快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