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暗红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龙汉量劫之后,道魔之争,我输了。鸿钧成了道祖,魔道从此被钉在'邪道'的柱子上。可胜者书写的历史,未必是全部的真相。"
罗睺的虚影从石台边缘踱开半步,暗紫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转:"三千大道各有其位。造化是道,毁灭也是道;生机是道,终结也是道。仙道修的是'顺天应人',讲究秩序、规矩、因果分明。这没有错,可天地之间不止有秩序,还有混沌,还有无序,还有那些秩序覆盖不到的阴影。那些阴影,就是魔道立足的地方。"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他早已验证过无数遍的事实:"鸿钧传下的仙道,教人斩三尸、合天道、以元神寄托天地。这条路走通的人确实不少,但代价是什么?是修行者必须以天道的规矩为规矩,以天道的意志为意志。你想修到更高处,就必须将自己的一部分交给天道。"
罗睺的虚影停下来,暗红色的眸子直视申公豹:"魔道不同。魔道修的是'我道'——以自身为根基,以本心为尺度,不向任何外在的规则低头。杀戮、执念、不甘、劫气……这些东西在仙道眼中是'浊',可在魔道眼中,它们是力量,是养分,是通向大道的另一条路。"
他微微侧首:"当年我与鸿钧在西方决战,诛仙剑阵被破,西方地脉引爆,我退入天魔界。那场仗我确实输了——输在鸿钧的帮手比我多,输在天道大势在他那边。可魔道输了吗?没有。只要洪荒之中还有人在暗处行走,还有人在秩序覆盖不到的阴影中求存,魔道就不会消亡。"
罗睺的虚影停了下来,目光落在申公豹身上:"我把这些告诉你,不是为了让你替魔道翻案。我是想让你知道,你即将踏上的这条道,不是洪荒中传说的那种邪路。它是一条正经的大道,有它自己的根基、自己的义理、自己的方向。你走了这条路,不必觉得自己走错了。"
大殿中安静了很久。
申公豹站在石台前,望着那道暗紫色的虚影,心中的某些东西正在缓慢地松动、重组。
那些他从未对人言说的迷茫——为什么他总是与正统格格不入、为什么他的修行之路总觉得是在夹缝中求存——此刻被罗睺的一番话照得透亮。
"你让我修什么?"他终于开口。
"劫道。"罗睺的虚影抬手,一道暗紫色的光芒从石台上升起,在半空中展开成一幅巨大的图卷。
图卷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光点,每一颗光点都对应着洪荒大地上的一处角落——偏僻的洞府、隐世的散修、流浪的妖族、困于瓶颈的修士,"封神量劫已经拉开了。台面之下还有无数散落在角落里的生灵,没有门路,没有靠山。你的使命,就是用劫气、机缘去游说他们入局。"
申公豹握紧了那枚暗紫色晶石,感知着其中流转的法则正在缓慢渗入经脉。
罗睺的虚影看着他的动作,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申公豹,你可愿拜我为师?"
大殿中安静了一瞬。
申公豹的手指停在半空。他抬起头,望向那双暗红色的眸子。
那双眼睛中没有逼迫,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如同经过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平静等待。
"你方才说,我是封神量劫的天命之人,天生适合魔道。"
他顿了顿,"你还告诉我,魔道不是洪荒中传说的那样。"
他放下晶石,后退一步,整理衣袍,然后跪了下来。
"弟子申公豹,拜见师尊。"
罗睺的虚影微微颔首。
暗紫色的光芒从他周身流淌而出,如同一道温暖的水流,轻轻包裹住申公豹的身形。
"起来吧。"
申公豹站起身。
罗睺的虚影已经比方才淡了几分,神念在收徒之后自行消耗了大半,正在缓慢消散。
"劫道的修行之法,在那枚晶石中。你初入此道,根基尚浅,不必急于求成。"
罗睺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但依然沉稳,"等你走完洪荒一圈,引够了人,根基稳固之后,来天魔界找我。届时,我会教你更深一层。"
他顿了顿:"你走的这条路,不会有正名,不会有功德,不会有人知道你的存在。你所做的一切,都不会被铭记。"
申公豹将晶石收入怀中,与那枚青灰色玉符贴在一处。
冷与热在他胸口交汇,如同两条截然不同的河流在同一处入海口相遇。
他抬起头:"弟子明白。"
罗睺的虚影微微颔首,开始缓慢消散,暗紫色的光芒从边缘向中心收缩。
"去吧。"
声音在消散的最后一刻传来,"若遇到无法应对的局,捏碎那枚晶石。我会知道的。"
暗紫色的光芒彻底熄灭。大殿重新恢复为暗青色的薄光。
申公豹独自站在石台前,低头看着怀中那枚暗紫色晶石,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暗殿中黑莲使者的话,想起姜尚在溪边的那句话,此刻那些碎片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浮出东海海面时,月光正从云层缝隙间漏下,将海面照出一片细碎的银白。
他站在礁石上,浑身湿透,怀中那枚暗紫色晶石正在以缓慢的节奏微微发烫,如同他刚刚被确认的心跳。
他望向西方斟鄩城的方向。
深吸一口气,转身迈出了第一步。
混沌深处的天魔界中,罗睺坐在王座上缓缓睁开眼。
方才那道神念传递回来的画面在他识海中回放——年轻修士跪拜、起身、走出拱门时没有回头的那一步。
罗睺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鸿钧,这一次我不会再输了。"
东海的海面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白,潮声一进一退,如同亘古不变的呼吸。
申公豹站在礁石上,浑身湿透,夜风将他灰白道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怀中那枚暗紫色晶石正以缓慢的节奏微微发烫,像一颗刚刚被确认了位置的心脏,正隔着皮肉与他的心跳相互应和。
他望向西方,斟鄩城的方向。然后他转身,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