斟鄩城的夜色浓稠如墨,万道坊的灯火在薄雾中晕开成一片朦胧的金色光晕。
姜尚坐在梧桐庭院书房中,将那枚兽骨举到灯下反复端详。
骨面上的纹路比在东海时又深了几分,像是有人以看不见的刀锋,在原有的刻痕上又补了一刀。
他放下兽骨,正要合上竹简,门被推开了。
仓颉提着一盏纸灯立在门槛外,灯影将他清瘦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先生?”
“夏王听说你回来了。”
仓颉迈步走进书房,目光在案上那卷摹本上掠过,“明日早朝后,你去御书房当面禀报。东海废墟的事,他比任何人都更在意。”
姜尚应了一声,将摹本与兽骨一并收好。
仓颉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你那位同伴还在东海?”
“他说还有更深的东西没探明。”
仓颉沉默了一瞬:“让他小心。那座废墟已经沉了多少个元会,能布下它的人,不会只留一座空壳。”
夜风穿堂而过,将纸灯吹得晃了一下。
姜尚站在案前,望着先生消失在回廊拐角处的背影,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兽骨边缘那道细微的裂纹。
斟鄩城以西八百里,申公豹已经走出了整整一夜。
天色将明未明,群山之间的薄雾如同浸了水的棉絮般低垂,将山径两侧的枯树和乱石都染成同一片灰蒙蒙的颜色。
他翻过一道山垭口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左侧崖壁下方的灵力波动虽然被禁制遮掩得严实,但那种生涩的布阵手法在申公豹眼中几乎等于门户大开。
他驻足片刻。
若在从前,他只会径直走过,但此刻他想起石殿中那道暗紫色虚影消散前的话:“台面之下还有无数散落在角落里的生灵,没有门路,没有靠山。你的使命是用劫气、机缘去游说他们入局。”
他沉吟一息,收敛气息,沿着崖壁滑到洞口。
那道禁制在他面前如同蛛网,只需抬手便能洞穿,但他没有这般做,只是立在洞外三尺处,负手朗声道:“贫道途经此地,感知道友洞中有清气流转,似有独到法门。不知可愿一晤,论道一番?”
洞中沉默良久。
那道禁制终于裂开一条缝,露出半张布满风霜的面孔。
那人眯着眼上下打量申公豹,目光从他灰白道袍移到空空的双手上,审视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论道?道友从哪边来?”
“东边,刚从东海返回,正往西去。”
申公豹坦然道,“感道友洞中气息虽隐匿却未完全收敛,根基似是困于瓶颈多年,故冒昧叩关。”
那人目光微变,沉默片刻后将禁制完全撤去:“进来吧。”
洞中简陋到近乎寒酸。
一方石台,一张兽皮,墙角堆着几卷残破竹简。
散修在石台对面盘膝坐下,目光中带着审视与些许狐疑:“道友能看出我困于瓶颈?”
申公豹没有急着应答。
他自顾自地在石台另一侧坐下,目光扫过墙角那几卷竹简,竹简边缘已被摩挲得发白,却又不像是被认真读过——更像是某种自欺的摆设。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道友周身法力流转迟滞,显然卡在某一关口上很久了。若贫道没看错,道友修的是水行一脉的功法?”
那散修面色一震:“你如何得知?”
“方才道友撤去禁制时,掌缘有极淡的水汽残留。”
申公豹的语调如常,“道友在此避世独修,不问世事,但困于瓶颈多年,连洞中那几卷竹简都已翻得发白。日子久了,道心难免生出滞涩来。”
那散修沉默了。
申公豹没有逼迫他开口,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卷在东海废墟中摹写的地图残片,摊在石台上,指尖虚悬于纹路之上:“贫道此行从东海归来,途中偶得一件古物,其中符文结构颇有些意思。道友既然在此清修多年,想来对上古阵纹也有一二见解,不妨一同参详。”
那散修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俯身看了过来。
他盯着残片上那道竖瞳标记边缘的纹路,眉头渐渐皱紧:“这个走向……我曾经在一卷古籍的残页上见过,说是一种早已失传的‘借势之阵’,不直接汲取地脉,而是从周围环境已有的灵力流动中偷取一丝余韵。”
申公豹心中微微一动。
“借势之阵”四个字,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他没有表露出意外,只是顺着话头道:“那道友可知,这种阵法在如今的洪荒之中,还能见到吗?”
“按理说早就该绝迹了。”
那散修摇了摇头,“布这种阵需要特殊的媒介,需要持阵者对天地灵气的流动有极为精细的掌控。寻常修士即便得了阵图也布不出来。不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不过什么?”申公豹问。
“不过我年轻时曾在梁州边境一处废弃矿洞深处见到过类似的痕迹。那时候我修为尚浅,只当是什么上古遗迹的残存,没敢多待便退了出来。”
那散修自嘲地笑了笑,“如今想来,倒有可能是你说的那种阵基。”
申公豹将残片收回袖中,没有追问那处矿洞的具体位置。
他看得出这人虽然动了话头,但多年独居养成的谨慎还在——问急了反而会缩回去。他只是换了个话题:“道友在此住了多少年?”
“记不清了。”
那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几百年,还是上千年,早就模糊了。”
“那道友可想过,洪荒已不是从前那个洪荒了。”
那散修抬眼:“你指的是什么?”
“道友,哪一次量劫不是从边缘开始燃烧的?”
申公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今封神量劫已开,各教都在争位置。大势之下,没有谁能真正躲得干净。”
洞中安静了很久。
那散修看着自己的双手,久久没有开口。
那些竹简还堆在墙角,翻了许多年,什么也没翻出来。
申公豹站起身:“贫道只是路过。道友方才那句‘借势之阵’,对贫道很有帮助。这份人情,贫道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