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顶高悬,四壁光滑如镜,地面中央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石台,形制与青槐镇地底那座如出一辙。
但这座石台上的符文保存得更加完整。
那些纹路如同血管般遍布整个台面,从中央向四周蔓延,在边缘处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
申公豹以晶石照亮台面,发现那道竖瞳标记正刻在石台正中央,瞳孔处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暗青色晶石。
他俯身细看时,晶石表面忽然映出一道人影。
申公豹猛地抬头,四壁空空如也。
他低头再看时,晶石中映出的是一道模糊的灰白色轮廓,站在一座他从未见过的高台之上,手中握着一面漆黑的旗幡。
画面持续了不过三息便消散了。
申公豹站在原地,指尖触在那枚暗青色晶石表面,感受着残留的余温。
他意识到一件事:这座矿洞中的阵基,比青槐镇那座更加古老、保存得更加完好,而且布阵者留下的影像并未完全消散——方才那道灰白色的身影,便是布阵者留在晶石中的一缕执念。
他收回手,没有去触碰那道烙印。
以他目前的修为,贸然激活晶石中残留的执念只会打草惊蛇。
他取出那卷空白竹简,将石台上的符文一丝不苟地拓印下来,然后转身沿原路退出矿洞。
走出洞口时,月光正好从云层缝隙间漏下,照亮了他掌心那卷温热的竹简。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晶石,忽然想起另一枚玉符——那枚青灰色的、以文道印记凝成的传讯符,此刻还贴在他胸口内侧,与暗紫色晶石相隔不过一层衣料。
一冷,一热。
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在同一处交汇。
夜风翻过山垭,将他灰色道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在他身后的废弃矿洞深处,石台上那道竖瞳标记在无人注视的角落中缓缓亮了一瞬,又在下一息重新归于沉寂——仿佛一只正在闭目养神的眼睛,在确认了钥匙的纹路之后,重新合上了眼帘。
数千里外,斟鄩城梧桐庭院中,姜尚坐在灯下翻阅那卷从东海带回的游记。
他放下笔,目光落在那枚兽骨上。
骨面的纹路比归来时又深了几分,却始终沉寂着,没有再度发热的迹象。
姜尚沉默了片刻,将兽骨和玉符一并收入匣中,吹熄了灯。
夜色沉入梧桐庭院,万道坊的钟声在远处敲过三响,又归于沉寂。
而在梁州与雍州交界处的一座无名山巅上,一道灰白色的身影正负手立在月光中。
他的目光穿过层峦叠嶂,落在废弃矿洞的方向,仿佛隔着数百里也能感知到那枚暗紫色晶石方才发出的共鸣余波。
他感知到了那道传讯的轨迹——方向是混沌深处,而非斟鄩城。
灰色身影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选了该选的那条路。”
身后那道若有若无的黑影正在缓慢凝实:“那文道那边的——”
“不必管。”
灰色身影抬手止住,“时间会让那些东西慢慢淡掉。”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斟鄩城的方向:“姜尚那边,还在等消息吧?”
黑影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他不会等到的。”
灰色身影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眯起眼,望向远方那片被月光笼罩的山峦轮廓。
夜风卷过山巅,将他的袍角吹起又放下,如同一面在黑暗中无声抖动的旗帜。
而在那座被月光笼罩的废弃矿洞深处,石台上的竖瞳标记在沉寂之前,有一道极其微弱的暗青色光晕从瞳孔处渗出,沿着石台边缘的纹路向四周扩散了一小段,随即自行熄灭。
斟鄩城的晨钟敲过第三遍时,姜尚已经站在了稷下学宫的藏书阁二楼窗边。
自归来之后,姜尚心中那根弦始终没有松开。
他把窗推开半扇,晨风裹着万道坊隐约的香火气息涌进来,将案上那卷竹简的页角吹得轻轻翻动。
竹简上是他这些日子陆续整理出来的——《东海见闻录》,从青槐镇煞气入体到海底废墟竖瞳标记,每一条线索都按时间排列,旁边标注着尚未解明的疑点。
他正要落笔补上今日的新思,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片刻后,门被叩响,来者是仓颉身边侍奉笔墨的青衫童子。
“姜尚师兄,先生请您即刻去一趟静室。有贵客到了。”
姜尚将兽骨收入怀中,竹简合拢放回案上,推门而出。
他穿过前院时,看到几个学子正聚在廊下低声议论什么,隐约听见“雍州”、“撤防”几个字眼。他脚步未停,但心中已将这两个词记下。
仓颉的静室设在学宫最深处的一处独立小院中,院中种着两棵老松,松枝虬结如龙爪,将日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青石地面上。
姜尚走到门前时,门已经从内拉开。
仓颉坐在案前,对面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旧袍,面容清癯,眼窝微陷,颌下留着短须,周身气息收敛得极淡,若不是刻意感知,几乎会以为是学宫中某个寻常的讲学先生。
姜尚在门槛处微微一顿,目光在那人的靛蓝旧袍上停了一瞬。
那袍子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织法,经纬之间隐约可见极细的暗纹,是雍州边境一带修士常穿的装束。
他心中有了几分猜测。
“这位是桑沅道友。”
仓颉开口,语气平常,“一直在雍州边境替夏朝盯着地脉动向,近日刚回斟鄩城,有几件事要当面与你说。”
桑沅抬眼看了姜尚一下,微微颔首算是招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息,便直入正题:“姜尚道友在青槐镇发现的阵基,姒公子那边已经确认了。我这次回来,是想告诉你另一件事——那道阵基,不只一座。”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图展开。
帛面上以墨线勾勒出洪荒西部的山川走势,从雍州到梁州、再到更远的西方边境,每一处有朱砂标记的点,都被一条细线串联起来,如同蛛网般覆盖了整片大地。
“这是我在雍州以西三千里的范围内勘测到的。一共九处。”
桑沅说,“每一处的符文构造都与青槐镇地下的阵基如出一辙。有人以相同的手法,在这片大地上埋下了九枚钉子。”
姜尚的目光落在那张帛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