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走向洞口时，那散修忽然开口：“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申公豹没有回头：“封神量劫已在帷幕之后展开，洪荒中但凡有心修行之人，迟早都会被卷进去。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贫道只是路过，道友的话让贫道多走了一里路。”
他迈步走入夜色之中。
身后那散修望着他消失在洞口外的背影，目光中的犹豫比方才多了几分。
片刻后，一道传讯符从他洞中飞出，掠过申公豹头顶，朝着梁州方向疾掠而去——符篆光芒一闪即没，快得像是怕被人看见。
申公豹脚下未停，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游说的第一步，只是把门推开一条缝。至于门内的人最后会不会走，从来不由他说了算。
斟鄩城，御书房。
次日清晨，姜尚在那道青金色的光幕前站定时，姒启已经等了有一阵。
他将那卷东海废墟的摹本呈上，一五一十地讲述了自斟鄩城出发以来的所有发现——青槐镇地底的阵基、申公豹那枚兽骨的共鸣、海底废墟中央那道巨大的符文、以及碎片上的竖瞳标记。
姒启接过摹本展开，目光落在竖瞳标记上时停了整整十息。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摹本放下，走回堪舆图前，目光落在洛水下游那处已经被修复的地脉节点上。
“你在青槐镇看到的阵基，与洛水地脉中那枚魔道本源珠的侵蚀路径，手法高度相似。师祖说过，那是罗睺布下的暗桩。你发现的东海废墟，很可能是这些暗桩的原始模板。”
姜尚沉默了一瞬：“弟子也是在回程路上才想通这一点的。申豹那人，或许是因缘际会，又或许……是被筛选出来的。”
姒启转过身来：“这话怎么说？”
“那枚兽骨是在雍州边境一座废弃祭坛边缘被捡到的。若罗睺要布一盘跨过量劫的棋，兽骨便是一枚饵。能感知到它的人，自然能与废墟中的力量产生共鸣。”
姒启久久没有接话。
他重新走回案前，将那卷摹本缓缓卷起：“东海废墟的事，暂时不要对外声张。若罗睺在洪荒各处都埋了同样的暗桩，那这座废墟很可能是所有暗桩的根源。你那位同伴若能从中挖出更多信息，便是大功一件。”
姒启从案角取出一枚青金色的符印，递向姜尚：“这是九鼎地脉的一缕凭证。日后若再遇与魔道暗桩相关之事，可持此印直接调动地方文庙或道观协助，不需要层层上报。”
姜尚双手接过符印：“弟子明白了。”
他转身走出御书房时，晨光正好穿过廊柱的间隙，在他面前铺开一道温热的金色光路。
梁州边境的暮色比斟鄩城来得更沉。
自那日与散修论道之后，申公豹翻过了两道山岭、渡过一条湍急的溪涧，沿途又遇见三位隐修之士。
每一次他都以论道为名叩门，以残片上的符文为引子打开话头，在对方心中留下一粒若有若无的种子。
那些种子何时发芽，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种子在土里，终有一日会有人顺着那根线找上来。
此刻他正站在一座废弃矿洞的入口前。
洞口的乱石已经被藤蔓和苔藓覆盖了大半，若非那散修提及，绝不会有人将此处与“上古阵基”联系起来。
但申公豹握在掌中的那枚暗紫色晶石，此刻正以某种熟悉的频率微微发热——与在东海废墟中感受到的共鸣如出一辙。
他拨开藤蔓，侧身挤入洞中。
洞内比预想中更深。
最初的数十丈还能借着洞口余光照路，再往里走便彻底沉入黑暗。
申公豹没有取出兽骨，而是任由掌心的晶石散发出微弱的光芒，那光芒暗紫色，如同一粒悬浮在空中的萤火，刚好照亮脚下三尺见方的路面。
他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洞壁的转角处，一道熟悉的纹路正借着晶石的微光浮现出来——线条的走向与青槐镇地底石台上的符文如出一辙，却比那座阵基更加古老，边缘处有几道被岁月磨平的痕迹，仿佛是被水冲刷了千百年的河床。
他蹲下身，以指尖轻轻拂去纹路表面的积尘。
石面之下，暗青色的纹路在晶石光芒的映照下缓缓亮起，如同沉睡了漫长岁月后终于感知到了同源的气息。
那光芒顺着纹路的走向向两侧蔓延，照亮了一段被掩埋了不知多少年的洞壁。
壁面上刻着几行歪斜的文字。
那些文字的语言比洪荒通用的古文更加古老，字形粗犷如刀劈斧凿，但申公豹在暗殿中修习因果化形术时曾接触过类似的残篇，勉强能辨认出大意。
“借势之阵，不取自生，不夺自成。天地之所余，万物之所遗，皆可引而为用。布阵者需以身为媒，以意为引，方能借得一丝造化余韵……”
他读到这里，指尖微微一顿。
“以身为媒，以意为引”——这句话让他想起了罗睺在石殿中说过的那番话。
“魔道修的是‘我道’，以自身为根基，以本心为尺度。”二者之间有一种隐约的呼应，仿佛这座矿洞中的古老符文与罗睺所传的魔道根基因循着同一条河流的脉络，在他面前缓慢地交汇。
他继续往下看。
“……然借势之阵，非无代价。每借一分天地余韵，便有一分因果缠身。借得愈多，缠得愈深。布阵者若根基不固，则终将被所借之势反噬，化为阵中一缕残魂。”
申公豹看完这段文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青槐镇地底那座仍在运转的阵基——它抽取地脉煞气，将其转化为阴冷的力量渗入镇子各处，那些病倒的孩子、那个端药渣匆匆走过的年轻妇人……他们的病痛，便是阵基运转的代价。
而布下这座阵基的人，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代价。
他直起身，继续向矿洞深处走去。
洞道在十丈之后骤然开阔，变成了一座约莫三丈见方的石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