斟鄩城的秋风已经有了凉意，吹过稷下学宫的琉璃瓦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呜咽。
姜尚从仓颉的静室回来之后，便在书房中坐了一整个下午。
那卷《东海见闻录》摊在面前，却一个字也没有添上。
他在想桑沅说的那番话。
九处阵基，从雍州到梁州，从梁州到青槐镇，一路向东延伸至东海。
有人以近乎相同的布局手法，在这片大地上埋下了九枚钉子。
青槐镇那一座被压住了，洛水那一处被修复了，可剩下的七处依然沉默地蛰伏在地脉深处，等待一个统一的激活时机。
而申公豹的下落，至今不明。
姜尚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枚自东海带回的兽骨。
骨面冰凉，纹路沉寂，如同握着一块被岁月打磨了太久的石头。
他已经试过许多次，注入文气也好，以法力叩击也好，兽骨都没有任何反应，仿佛离开东海之后便彻底失去了灵性。
可是它还在。
它没有碎裂，没有褪色，只是沉默着。
那种沉默本身就让姜尚觉得不安，像是一把被收入鞘中的刀，你明知道它还在那里，却不知道持刀的人什么时候会将它重新抽出。
窗外传来梧桐叶落地的轻响，一瓣金黄的叶片打着旋儿飘过窗棂，落在案角那卷竹简上。
姜尚抬起头，正看到一道微光从天际划过，落向王宫方向。
那是传讯符。
深夜时分，精卫亲自来了学宫。
她没有进书房，只在院门外站定，朝姜尚点了点头："姒公子传讯，雍州边境有异动，桑沅道友方才发回急报。姜尚道友，公子请你明日一早入宫议事。"
姜尚应了一声，精卫的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中，如同一缕被风卷走的青烟。
第二日清晨，姜尚踏入御书房时，姒启正站在堪舆图前。
他穿着玄色常服，手中握着一枚刚拆封的传讯玉简，面色比平日沉了几分。
"桑沅昨夜在梁州边境第三处阵基附近，发现了一道裂缝。"
姒启将玉简递向姜尚，"不是阵基本身被动过，而是有人在那片区域的地脉深处，用某种极隐蔽的手法留下了一枚空间印记。"
姜尚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桑沅的记述很简洁：第三处阵基位于梁州西部的一处地脉交汇点，表面完好无损，但当桑沅以地脉感知术深入探查时，发现阵基下方三尺处的地层中，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空间裂隙残余。
那裂隙已经闭合了大半，但残留的气息表明，曾在数日内有人通过某种空间手段从那处裂隙中离开。
"空间印记？"姜尚皱眉，"布阵的人回来了？"
"未必是同一批人。"
姒启走到堪舆图前，指尖落在梁州西部那处标记上，"桑沅的判断是，这枚印记留下的时间不超过七天。有人在巡查阵基，确认它们的完好程度，然后在每一处阵基下方都留下了类似的印记。手法极其老练，若非桑沅的修为恰好在混元金仙之下那一道坎上，根本察觉不到那些裂隙残留的波动。"
姜尚沉默了片刻："他们不是在激活阵基，是在确认。确认九处节点是否都在运转，确认煞气的流向是否畅通无阻。一旦确认完毕，他们才会发动。"
"正是。"
姒启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所以桑沅已经在回程路上了。他赶回来是为了一件事——将这些印记的分布规律告诉我们，让我们能提前研判对手的激活时序。"
姜尚抬起头："那弟子能做什么？"
"你再去一趟东海。"
姒启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座废墟是九处阵基的源头。如果煞气的流向是从西向东逐级汇聚，那么最终的终点一定是东海废墟。你去确认一件事——废墟中央的符文，是否与桑沅发现的那些空间印记存在对应关系。"
姜尚没有犹豫太久，躬身一礼："弟子领命。"
他转身走出御书房时，晨光正好穿过廊柱的间隙，在他面前铺开一条金色的光路。
但他心中没有半分轻松，申公豹的音讯全无、九处阵基的阴影、东海废墟中那道未完全闭合的石门——这些东西如同一张正在收紧的网，将他推向一个他还看不清楚的方向。
他加快脚步朝学宫走去，准备收拾行装即刻出发。
斟鄩城以西八百里，一处被密林遮掩的山坳中，申公豹盘坐于一块青石之上，膝上摊着那卷从矿洞中拓印的竹简。
自离开那座矿洞以来，他已经走了七日。
这七日里他又遇见了两位隐修者，以同样的方式叩关、论道、留下一粒种子。
每一次他都觉得那粒种子在对方心中扎下了根，可每一次，当他独自一人时，那枚暗紫色晶石传来的温热却愈发清晰。
罗睺的声音偶尔会在他识海中浮现，不多，只有一两句，像是在他迟疑的时候递过来一盏指路的灯。
他在想一件事。
那些阵基彼此之间有因果联系，这一点他已经从桑沅的帛图中得到了印证。
可是那九处阵基之外，是不是还有更深的布局？
东海废墟中的符文是源头，矿洞中的"借势之阵"是一段分支，可在这张覆盖半个洪荒的蛛网之上，罗睺究竟在算计什么？
他正要将竹简合拢，忽然感觉到袖中的暗紫色晶石微微震颤了一下。
那震颤不同于此前任何一次，不是温热，而是一种近乎心跳的搏动，如同有什么东西正在极远的地方被激活。
申公豹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峦叠嶂落向南方。
那个方向，是梁州与雍州的交界处，也是他离开矿洞后绕过了整整三日的区域。
一道极为微弱的煞气波动，正在那片地脉深处缓缓亮起。
有人提前启动了阵基。
申公豹站起身，将竹简收入怀中，暗紫色晶石的震颤持续了约莫三息便归于沉寂，但那种被什么力量从远处触碰了一下的感觉却留了下来。
他权衡了片刻，转身朝那片山脉的方向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