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身后被晨光笼罩的山坳中，那枚兽骨在他离去的方向留下一道极淡的暗青色光痕，如同一枚被风吹入草丛的落叶。
斟鄩城以东千里外，一座无名断崖上，灰色身影负手而立。
他的面前悬浮着一面铜镜，镜面上映着一幅与桑沅所持帛图几乎相同的山川脉络图，唯一不同的是，在这张图上，九处朱砂标记中的第三处，正在缓慢变亮。
一道若隐若现的黑影在他身后成形，声音低哑如砂砾摩擦："第三枚钉子开始松动了。比预期早了三天。"
灰色身影没有回头，目光依然落在铜镜上那枚正在变亮的标记上："有人在提前试探。不是我们的人，是另外一股力量。"
"谁？"
"还不清楚。"
灰色身影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但那枚印记的激活手法与罗睺留下的'借势之阵'有七分相似，却多了一分生涩，像是有人在模仿，但还没完全掌握窍门。"
黑影沉默了一瞬："那是谁在试探？"
"不重要。"
灰色身影抬手，一道灰白色的光芒从指间流出，轻轻触碰了铜镜上那枚正在变亮的标记，如同用手指按住一枚刚刚燃起的火星，"重要的是，有人在帮我们提前暴露阵基的位置。既然第三枚已经被推到了台面上，那我们的脚步也要跟着加快。"
他将铜镜收入袖中，转身望向斟鄩城的方向。
晨光正在那座都城的轮廓上升起，将屋脊与飞檐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姒启已经派了那个文道修士再次前往东海。
桑沅正在回斟鄩城的路上。"灰色身影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姜尚这一次去，看到的废墟会比上次更加完整。那扇石门之后，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动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而这盘棋上最有趣的地方在于，即便姜尚看到了那些东西，他也不会知道，他在废墟中看到的每一道纹路，都是有人刻意留给他看的。"
黑影在他身侧缓缓凝实："那罗睺那边——"
灰色身影抬手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目光穿过晨雾，落在极远处那片正在泛白的海天交界线上："他的棋子已经落位了。剩下的，就看那些棋子自己会走多远。"
斟鄩城，稷下学宫。
姜尚推开梧桐庭院的门时，瑶姬正在院中晒书。
看到他的神色，她没有多问，只是将一卷方才晾干的竹简递到他手中："你师兄在万道坊，说今日有客来访。你若急着走，不妨先见他一见。"
姜尚接过竹简，触手温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竹简边缘有一道极轻的墨痕，像是有人以指腹在墨迹未干时匆匆按过，留下了一枚半枚的指纹。
他想了想，将包袱放在廊下，转身朝万道坊走去。
万道坊今日的香火比往常淡了几分。
姜尚穿过青石板铺就的主街时，几家道场门口挂着的经幡在秋风中低垂不动，偶尔有几个修士从坊门进出，脚步都比平日轻快。
杨天佑站在西方教道场门外的石阶上，手中捧着一卷经文，见他过来，便合上书卷朝他招了招手。
"先生让你尽快出发。"
杨天佑没有寒暄，直入正题，"不过在走之前，有件事要与你说清楚。"
"师兄请讲。"
"东海那座废墟的位置，已经不止我们知道了。"
杨天佑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靠近才继续道，"昨夜万道坊有人传讯，说在东海沿岸见过一道暗紫色的遁光，方向正对着那座废墟的海域。"
姜尚的手指微微顿住："暗紫色？"
"魔道的气息。但很淡，像是刻意收敛过。"
杨天佑看着他，"所以此行你过去，很可能不止看到废墟本身。若是遇见那个人——"
他没有说完，但姜尚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申公豹也在东海方向。
那座废墟引动的不止是他兽骨中的共鸣，也引动了罗睺留下的那道暗紫色晶石中的法则烙印。
姜尚沉默了片刻，朝杨天佑拱手一礼："弟子明白了。此行会多加留意，若遇变故，以自保为要。"
他转身走回学宫时，秋阳正越过梧桐树冠，将整座斟鄩城笼罩在一片温润而沉静的光芒中。
斟鄩城的晨雾还没散尽，姜尚已经背着那个青布包袱踏出了东门。
杨天佑站在城门口的老槐树下，手中提着一盏还亮着的纸灯，灯影在晨光中淡成一团模糊的暖色。
"师兄，回去吧。"
姜尚朝他拱手，"瑶姬嫂子还等着你回去用早膳。"
杨天佑没有动，将灯盏放在树根旁，取出一枚用红线穿着的青玉珠，递了过来："这个你带上。不是灵宝，也不是传讯符，就是一样小玩意儿——你嫂子用月华之力温养过的，随身带着能驱散湿寒。东海那边水汽重，用得着。"
姜尚接过玉珠，触手温润如玉，带着一丝极淡的月华气息。
他没有推辞，将这枚青玉珠系在腰间，与那卷《东海见闻录》并排挂在一处。
"保重。"
杨天佑只说了一句话，便转身朝城门内走去。
姜尚目送师兄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之中，才迈开步子，沿着那条已经走过一次的官道，向东行去。
官道两旁的稻禾已经开始泛黄，偶尔有几个早起的农夫扛着锄头从田间走过。
一切显得安静而平常，像是这世上从未发生过什么暗流涌动的事。
但姜尚知道，那条从雍州直贯东海的暗线，正在一步步收紧。
他加快脚步，约莫在午时前后抵达了徐州边境。
正要在路边一处茶摊歇脚时，一道传讯符从斟鄩城方向疾掠而来，在他面前悬停。
姜尚抬手接过，神识探入。
是桑沅发来的简短消息："梁州第三处阵基已确认激活，煞气正沿地脉向东推进，速度约为每日五十里。按此推算，约二十日后抵达青槐镇所在区域。若届时封印被冲开——则煞气将在三日内直灌东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