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成？”
姜尚问，“以这个速度推算，第三处阵基扩散的煞气什么时候能抵达青槐镇？”
“比预计的二十天缩短了一大截。如果速度持续加快，最多七日。如果布阵者在暗中推动——”
桑沅站起身，拍了拍掌心的泥土，“可能更快。”
两人在渡口边缘沉默了片刻。
水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翻动身躯。
姜尚取出那卷摹本，在月光下重新展开，指尖沿着那些细线的走向缓缓划过，最终停在其中一处标记上。
“桑沅道友，你说第三处阵基被激活后，煞气会沿着地脉向东推进。可如果有人在暗中调整阵基的运转方式，不让煞气沿直线扩散，而是让它沿着地脉分支逐级渗透……那它到达东海的时间，会不会比我们推算的更短？”
桑沅微微一怔：“你是说，有人在改变这张网络的原始路径？”
“这矿洞中的石台比青槐镇那座更加古老，说明这座阵基的修建时间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更早。如果布阵者在最初埋设这些阵基时便预留了调整的空间，那么激活者可以根据需要随时改变煞气的流向和速度。”
桑沅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卷摹本上那些细线交汇处：“布阵者把网织得这么大，不可能只是为了在东海废墟收网。”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散开，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能完全压住的凝重。
水声中忽然多了一道杂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上游漂下来，磕碰在渡口的木桩上，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撞击。
两人同时转头望向河面。
月光下，一根约莫手臂长短的暗色枯木正卡在木桩之间，被水流推得轻轻晃动。
枯木表面覆着一层湿漉漉的苔藓，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但姜尚注意到一个细节——枯木横在水面上，方向不偏不倚，正好指向东南。
那正是东海的方向。
他没有出声，只是将那根枯木的走向记在心里，然后收回目光：“走吧，天亮之前还要赶到梁州边境，确认第四处阵基的状态。”
桑沅点了点头，两人重新上路。
与此同时，梁州西部一处被密林覆盖的山谷深处，申公豹正站在一道石壁前方。
他追着兽骨的共鸣走了将近一日，翻过两座山岭、穿过一条暗河，最终在此处停下了脚步。
那石壁上刻着的纹路与矿洞中的符文同源，却更加粗犷，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以指爪直接划入石面。
线条的深度足有半寸，边缘粗糙如新裂的岩层，与矿洞中那些被精心打磨过的符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像是有人在匆忙中留下的记号。
申公豹伸出手，以指尖轻轻触碰其中一道最深纹路的边缘。
石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暗青色的岩质，那股与兽骨同源的气息从纹路深处渗出，与兽骨产生了微弱的共振。
与此同时，暗紫色晶石忽然开始升温。
不是发热，也不是灼烫，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触及的、正在被唤醒的温热。
他收回手，后退半步，目光扫过整面石壁。
那些纹路的走向与矿洞中的符文不完全相同，却有几处关键节点的弧度和交汇角度如出一辙，像是一幅被简化后重新刻画的草图。
有人在试图复制这座阵基的结构。
不是完全照搬，而是以自己的理解重新诠释了一遍，然后在某个节点处——因为理解不够深入——留下了一道歪斜的弧度。
那道弧度的偏差虽然细微，却足以让整座阵基的运转出现一处肉眼难辨却真实存在的裂隙。
申公豹将那道歪斜弧度的位置记下，又确认了一遍石壁上没有其他残留的气息，才转身离开山谷。
他走出谷口时，晨光正好从山脊的缺口处斜斜射入，落在他肩头那层薄薄的夜露上，泛起一层细碎的虹光。
他眯起眼，正要辨认方向，忽然感觉到怀中那枚青灰色玉符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文道传讯符。
自从离开东海之后，这枚玉符便再也没有过任何反应。
此刻它的温度正在缓慢攀升，如同一根被遗忘在角落的琴弦被轻轻拨动，发出沉闷的短促声响。
申公豹取出玉符，指尖触及符面的瞬间，一道极其微弱的神识信息沿着符中残留的文道印记传入他的识海。
那道信息极短，像是传讯者在匆忙中只来得及留下一句话——三个字。
“别碰它。”
申公豹握着玉符，在晨光中沉默了很久。
他辨认不出那道神识信息的来源，但玉符上残存的文道痕迹证明这道讯息确实来自斟鄩城方向。
他最终将那枚玉符重新收回怀中，与暗紫色晶石贴在一处，然后转向西南方向，继续赶路。
斟鄩城以东千里之外的无名断崖上，灰色身影的指尖在铜镜边缘停住了。
镜面上，那些原本正在缓慢延伸的暗红色纹路，在某一处节点上忽然停滞了一瞬，仿佛有什么力量轻轻按住了一根正在绷紧的丝线，让那张正在合拢的网产生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
“有人在网眼上戳了一下。”
他身后那道黑影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带着一丝沙哑的困惑，“不是破坏，只是轻轻捅了一下——像是确认网眼够不够大。”
灰色身影凝视着镜面上那处停滞的节点，沉默良久，最终收回手指，将铜镜合拢收入袖中。
“继续走。”
他说，“有人想看看这张网的另一面，那就让他看。”
夜幕彻底笼罩了豫州边境的山脊线，而在这条横贯半个洪荒的暗线上，三个方向的三个人正在各自向前行进。
他们彼此不知道对方此刻的位置，也不知道自己正在走向哪里，但他们都握着同一条线的一端，向着同一片正在缓缓张开的海域，一步一步地接近。
与此同时，斟鄩城御书房中，姒启站在堪舆图前，面前摊着三份急报——一份来自梁州边境的桑沅，一份来自稷下学宫的仓颉，一份出自幽冥界句芒的神识传讯。
姒启看过最后一份急报后，将三份并排放在案面上，目光在其中来回扫视，然后提笔在堪舆图边缘落下了一行批注：
“网已成，待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