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脚步声与他方才感知到的地脉震颤截然不同,不是来自地底,而是来自山径的方向。
姜尚将摹本收入怀中,侧身隐入岩层后方的阴影之中。
片刻后,一道瘦长的身影从灌木丛中走出,身形微微佝偻,像是经过长途跋涉后气息尚未完全平复。
那人停在矿洞入口外,抬起一只手按在洞口边缘的石壁上,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照亮了那张被风霜侵蚀得略显粗糙的面孔——桑沅。
姜尚从阴影中走出:“桑沅道友。”
桑沅猛然转身,手中已经捏住了一枚正在蓄势的符印,看清来人后符印光芒瞬间消散:“姜尚?你怎么在这里?”
“我从东海回来,兽骨指向这个方向。桑沅道友不是回斟鄩城了?”
“走到一半变了主意。”
桑沅放下手,脸上的倦色在月光下十分明显,“我离开第三处阵基时留下了一枚感知印记。入夜后印记忽然被触动了。我以为有人在对阵基做手脚,折返回来查看,没想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矿洞入口处那几道被拨开后又垂落的藤蔓上,声音沉了几分:“已经有人来过了。”
姜尚将兽骨取出,骨面上的纹路依然泛着微弱的暗青色光芒:“比我来得更早的是申公豹。他在这里激活了石台,但人已经走了。桑沅道友你说第三处阵基的感知印记被触动,具体是什么时候?”
“大约两个时辰前。”
姜尚心中将时间线快速梳理了一遍。
两个时辰前正是他感知到兽骨第一次产生共鸣的时刻——那座矿洞石台被激活时,气息沿着地脉向外扩散到了足够远的距离。
他沉声道:“那不是有人在动阵基。那是这座矿洞中的石台被激活后产生的共振,被你的感知印记捕捉到了。”
桑沅的面色微微一变,快步走向矿洞入口,侧身挤了进去。
姜尚紧随其后。
片刻后桑沅的声音从洞内深处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震动:“石台被人完整激活过。这比青槐镇那座更加彻底——整座阵基的所有运转脉络都被贯通了。”
姜尚走到石台边缘,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石台底座边缘那道正在缓慢扩大的裂隙,在桑沅到来之后似乎停止了扩张,裂隙边缘那层暗红色的光芒也黯淡了不少,仿佛被什么力量轻轻按住了一般。
他将这个发现告诉了桑沅,桑沅俯身查看片刻,神色凝重起来:“不是停止了,是被遮掩了。布阵者留下了一道保护禁制,一旦有外人靠近阵基,它会自行收缩裂隙的可见范围。实际上——它还在继续扩大。”
他抬起手,在石台底座边缘轻轻叩了三下。
那层暗红色的光芒果然在叩击之下闪烁了一下,重新显露出了裂隙的真实宽度——比方才看到的足足宽了一倍有余,边缘已经有细碎的煞气从缝隙中渗出。
姜尚的目光落在那道正在缓慢扩展的裂隙上:“桑沅道友,若这张网络上的所有节点都以同样的速度激活,从第一处到第九处,煞气汇入东海废墟的间隔大约是多久?”
桑沅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中推算:“以目前已知的激活速度来看,三到五天。如果有人在同步推进,可能更短。”
三到五天。留给他们的时间,远比想象中更紧。
桑沅将石台上的符文细节又确认了一遍,侧身朝洞口走去:“姜尚道友,你我在此汇合既是缘分也是必然。若九处阵基是棋盘上的棋子,那么东海废墟就是棋盘本身。在阵眼被彻底激活前,我们需要去那里。而这座矿洞中的石台,或许藏着如何在阵眼被激活前将其截断的方法。”
姜尚将石台底座上那道正在渗出一缕极淡煞气的裂隙指给桑沅看:“这座阵基尚未完全停止运转,布阵者的手还按在这张网上。桑沅道友,你说你留下了一枚感知印记,入夜后被触动——我怀疑触动的未必是这座石台本身,而是网上的某一道线。布阵者不一定是为了亲自出手,他只是想确认这张网上的每一处节点是否都在按他预设的方向推进。”
桑沅沉默片刻:“你是说,有人在暗中监视整张网的运转状态。一旦某处节点出现偏差,他就会出手修正?”
“正是。”
姜尚抬起手中的兽骨,“这枚兽骨能感知到煞气的流向,也能感知到阵基与阵基之间那股因果之力的牵引。现在它微弱地向东指了一寸。有人正在拉动这张网的某条线,将它收紧。”
夜色愈发浓重,远处的山峦轮廓正在被一层薄雾吞没。
两人没有再耽搁,在晨光从东方天际漫上来之前一前一后沿着山径离开了矿洞区域,朝着东海的方向掠去。
斟鄩城以西千里外的无名断崖上,灰色身影面前的铜镜边缘忽然浮现出一道极细的暗红色纹路,如同蛛网最边缘的一根丝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纹路,沉默良久,抬手将其轻轻抹去。
他身后那道黑影从暗处浮现,声音低哑:“有人动了网上的线。”
灰色身影没有回答,只是将铜镜收入袖中,目光落在东方天际正在泛白的那道细线上,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夜色像一张正在缓慢合拢的网,将豫州与徐州交界处的丘陵地带笼罩在深沉的暗影之中。
姜尚和桑沅已经连续赶了三个时辰的路,从矿洞所在的山脉一路向东,穿过两片密林、绕过一处沼泽,终于在子时前后抵达了青槐镇以西约莫八十里处的一处废弃渡口。
渡口早已荒废多年,木桩半截浸在水里,被苔藓和淤泥裹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月光落在水面上,将整片河湾映成一片灰白,像一面蒙了尘的铜镜。
桑沅在渡口边缘停住脚步,蹲下身,掌心贴在地面上,闭目感知了约莫十息,然后抬起头来:“地脉的流速比白天快了将近三成。有人在加速激活阵基。”
姜尚站在他身侧,闻言没有立刻应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中的兽骨——骨面上的纹路在离开矿洞之后便没有再亮过,那股微弱的温热感也已经在半个时辰前彻底消退,仿佛矿洞中的共鸣只是一场短暂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