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院墙外传来一道轻微的脚步声。
契抬起头,便见姒启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提着一只竹编食盒推门进来。
"契公今日气色不错。"
姒启在契对面坐下,放下食盒,打开盖子,一阵清甜的桂花香气溢出,是万道坊西侧那家老铺子做的桂花糕,每日只出一炉,去晚了便买不到。
"公子的消息倒是灵通。"契微微欠了欠身。
"昨晚睡得早,今早便起得早些。"
姒启笑了笑,将糕点碟子往契那边推了推,"正好顺路。"
契没有推辞,取了一块桂花糕慢慢咬了一口。
那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缕淡淡的桂香,是他从商邑来斟鄩城之后,唯一觉得与故土相似的味道。
两人就这么坐着,喝茶,吃糕,偶尔聊几句秋日的天气,像两个寻常的邻里。
直到姒启放下茶碗,语气依然随意,却多了一分寻常人不会注意的斟酌:"契公,朕有一事想请教。"
"公子请说。"
"朕近来在雍州推行新法,以文庙为基础设立官学,让各部落子弟皆可入学读书。法子倒是不错,可推行起来却不顺,许多部落的族长明面上应允,暗地里却拖延观望。朕在想,是不是朕哪里没有做周全?"
契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
他放下手中的茶碗,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
叶片正在秋风中一片一片地落下,不多不少,像天地间某种稳定的节律。
"公子推行官学,是好事。可那些部落族长怕的不是孩子没学上,他们怕的是----孩子读了书,心就散了。"
姒启微微眯起眼:"散了?"
"散了的意思,是孩子不再只认部落的规矩,开始认夏朝的律法。族长们世代掌权,靠的是部落中每一代人的忠诚。一旦年轻人读了书、懂了理,他们的忠诚便不再只属于部落,而是属于一个更大的东西。"
姒启没有说话。
契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姒启脸上:"公子想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交人,不能只靠一道诏令。你要让他们觉得,孩子读了书之后,过得比从前更好。不是更听话,是更好。这件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姒启沉默了许久。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碗茶,茶汤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换新的。
"契公这番话,朕记下了。"
他站起身,朝契拱了拱手,"改日再来叨扰。"
姒启提着空食盒穿过庭院,身影消失在偏门外时,契独自坐回竹椅中,端起了那碗已经凉透的茶。
他望着姒启消失的方向,目光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年轻人是真心想做好一个君王的。
他每次来,所问之事,都与民生相关。
他不在意契是否因软禁心怀怨恨,他只在意那些能让百姓过得更好的方法。
可正因为如此,契心中那些原本已经被压下去的念头,正在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他想起那封匿名密信,想起那道烛火下隐约显出的道纹,想起"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流言传遍九州时那些投向他的目光。
那些人希望他做一面旗子。
姒启却把他当作一个可以问策的长者。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对待,让他心中的天平正在缓慢地倾斜。
风吹过庭院,将那卷《雍州水利志》的页角吹起又放下。
契伸手压住书页,指尖触到竹简边缘时,忽然感觉到一阵极轻微的麻木感从指腹处传来,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他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没有任何痕迹,没有红肿,没有淤青。
但那阵麻木感持续了约莫三息才完全消退,如同一根绷紧的线在他体内轻轻弹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他沉默了片刻,将这件事按在心底,没有深想。
翌日清晨,契起得比平时早。
他推开院门,沿着西市的方向慢慢走去。
清晨的西市比白日安静许多,只有几家卖早点的铺子刚刚支起摊子,蒸笼的白气在晨光中袅袅升起。
他走到稷下学宫门口时,正遇到姜尚背着包袱匆匆往外走。
两人在门口相遇,都有些意外。
"契公?"
"姜尚道友?这一大早的,这是要去哪里?"
"东海那边有点事,需要弟子再去一趟。"姜尚放下包袱行了一礼。
契点了点头:"那便快去吧。年轻人,多走走是好事。"
他本想就此别过,目光却在姜尚腰间那枚青玉珠上停了一瞬。
那玉珠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青中带白,像是被月亮浸泡过的气息还残留在玉质深处。
他认得这种气息----太阴星力。那是天庭嫡系才有的东西。
他的目光在玉珠上停留了不过一息,便自然地移开了。
他没有多问,只是笑着朝姜尚拱了拱手,便继续沿着西市的方向走去。
但他心中,那颗原本已经沉入水底的石子,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天庭嫡系所赠之物,为何会出现在一个文道修士的腰间?
他记下了这件事,却没有对任何人说。
接下来几日,姒启又来了两次。
一次是带了一封关于梁州水渠修缮的奏章来请教,一次是带了新焙的秋茶来与契对饮。
他们在廊下坐着,像两个退休后在乡间闲居的老友。
姒启说:"契公,梁州那边今年秋收颇丰,多亏了当年你规划的那条灌渠,虽然已经两百多年了,如今还在用。"
契笑了笑:"那是禹在时定的方案,老朽只是动了动笔。"
姒启没有接这话。
他知道契在回避功劳,也明白那份回避背后的顾虑。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低头给契续上了一碗新茶。
可就是这样一个寻常的下午,契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异样。
那种感觉与数日前指腹上的麻木截然不同,更加细微、更加隐蔽,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正在他心口处缓缓收紧,既不疼痛也不沉重,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持续感。
他没有向姒启提起这件事。
只是在姒启走后,回到房中,独自坐了很久。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纸团,在阳光下展开,那些原本需要仔细辨认才能看清的纹路,此刻竟然正在变得清晰起来。
像是在他觉察之前,那些纹路已经沿着他的指腹渗入了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