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缓慢成形----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扎下了根,而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暮色中亮起灯火的斟鄩城。
万道坊的钟声正在敲响,一声接一声,隔着半座城落在他窗前,沉入庭院深处那片正在变浓的夜色之中,迟迟没有散去。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极远处的混沌虚空中,紫霄宫内的鸿钧,正在感知着那道因果线上传来的细微颤动。
"契的心境正在变化。"
鸿钧阖目低语,声音平稳,"他开始怀疑了。而那怀疑一旦生根,便会自己长出枝叶来。"
天道之音没有回应,只有一片漫长的静默在虚空中蔓延。
鸿钧没有再开口,只是将那道折痕又轻轻加深了一分,如同一名工匠在木料上留下的一道榫口,不深不浅,刚好能让梁柱在受力时沿着那道纹路自行裂开。
从紫霄宫俯瞰人间,所有棋局都在按照预定的轨迹缓慢运行。
而在望月阁中,契依然站在窗前,望着斟鄩城的灯火,久久没有动。
斟鄩城的深秋一夜之间便来了。
西风裹着北地干冷的尘土,越过雍州的丘陵与梁州的密林,在望月阁的庭院中打了个旋儿,将老槐树最后几片黄叶尽数卷落。
契站在廊下,望着满地碎金般的落叶,沉默了很久。
那些叶片的脉络在晨光中如同被刀刻过的纹路,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袖中那枚纸团上的道纹——自从那日阳光将它照得清晰之后,他便再没有取出来看过,仿佛不去看,便能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庭院那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童稚的声音,带着奶气却已经能够清晰地吐字:“祖爷爷!”
契转过头,便见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正从庭院东侧的石板路上跑过来,手中攥着一片比他巴掌还大的梧桐叶,跑得跌跌撞撞却满脸兴奋。
商汤。
这孩子已经长大了。
自契带着襁褓中的孙儿踏入斟鄩城,转眼已经过了将近五个春秋。
商汤从那个只会攥着他衣带沉睡的婴儿,长成了如今这个会在庭院中追着落叶跑、会仰着头问他“为什么树叶会掉下来”的小童。
商汤跑到契面前,将那枚梧桐叶高高举起:“祖爷爷你看!这片叶子比我的手还大!它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契蹲下身,接过那片叶子,用指腹轻轻摩挲过叶面上交错的金色脉络。
他的目光在商汤圆润的小脸上停了一瞬,那孩子的眼睛依然清亮如初,没有被任何流言侵染过的痕迹,像一面尚未起波的湖水。
“是风把它送下来的。”
契温和地说,“每片叶子落下来,都是在告诉树,这一年过完了。”
商汤歪着头想了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即又仰起脸:“那祖爷爷什么时候陪我捡完这棵树上的叶子?我昨天数了,还有好多好多没掉呢!”
契望着那双澄澈的眼睛,心头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商汤的发顶,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祖爷爷要出去一趟,走几天。你在家好好听话,等祖爷爷回来,陪你捡完树上所有的叶子。”
“几天是多久?”
“大概……这棵树上的叶子再掉一半的时候,祖爷爷就回来了。”
商汤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那个“一半”到底是多少片叶子,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那我帮祖爷爷数着。”
契站起身,望了望院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他确实需要出去走一走。
那些在望月阁中日复一日的安静生活,姒启每隔七八日准时出现的拜访,万道坊中隐约可闻的议论,袖中那枚纸团上越来越清晰的纹路——所有的线索都在告诉他同一个方向:他正在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包裹着,那层东西越来越厚,让他无法辨别自己看到的究竟是真实,还是被人布置好的景致。
他必须亲眼去望月阁之外看一看,亲耳去听一听斟鄩城以外的声音。
他没有向任何人报备行程。
只是简单收拾了一个包袱,将商汤托付给望月阁中照料了这孩子近五年的老仆,交代了几句寻常琐事,便沿着西市方向出了城。
商汤站在院门口,小手攥着门框,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声:“祖爷爷!那片最大的叶子我给你留着!”
契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手,示意自己听见了。
然后他穿过西市的晨雾,消失在石街尽头的转角处。
出了斟鄩城的西门,沿着官道向西走上大半日,地势便开始变得起伏不定。
雍州的丘陵与梁州的密林在此处交错,村落稀疏而分散,像是被谁随手撒在地图上的几粒棋子。
契走得不快。
他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那座都城了,此刻踏上西行的道路,呼吸到旷野中带着草木清气与泥土腥味的风,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他第一站去的是一座叫石羊镇的小集。
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沿一条黄土街铺开。
街口有几家茶棚和杂货铺,门板被晒得发白,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
西风从街口灌进来时,将那些干物吹得摇摇晃晃。
契在一家茶棚坐下,要了一碗粗茶。
茶汤浑浊,带着一股淡淡的烟熏味,比不得斟鄩城万道坊中那些清冽的灵茶,却有一种久违的、属于人间的踏实感。
他端着碗,目光扫过茶棚中零散的客人——三个穿短褐的商贩正在角落低声交谈,一个戴着斗笠的行脚僧在另一张桌旁闭目养神,灶台后头的老妇正往灶膛里添柴。
一切都很平常。
但他听到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被风吹过来的,断断续续,像是说话的人刻意压低了声音,可西风不懂得遮掩,它把每一个字都送到契的耳朵里。
“……我表弟在徐州那边跑货,说好些部落都在传,斟鄩城那位登基的夏王,那位置本来不该是他的。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他老人家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