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内容被一阵咳嗽打断了,契没有听清。但他已经不需要听清了。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这句话他比任何人都熟悉。
那是将近五年前,他孙儿商汤降生时,在九州之间如野火般蔓延的流言。
他以为那阵风已经过去了,至少已经在秋收之后渐渐平息了。
可此刻他坐在这座离斟鄩城不过两日脚程的石羊镇上,在一间不起眼的茶棚中,时隔数年之后又重新听到了这句话。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个说话的人,只是端起粗瓷碗,将茶水一口一口地喝完,付了钱,起身走出茶棚。
出了石羊镇,他继续向西,一路经过两三座村庄。
每到一处村落或集镇的茶摊歇脚时,他都会听到类似的话。
那些话像一道道细微的溪流,从不同的方向汇聚而来,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商汤那孩子才是天命所归……”
“现在坐在王宫里的那位,不过是占了位置罢了……”
“等那孩子长大了,人皇之位本就该是他的……”
契走过的地方越远,听到的议论便越密集。
起初只是零星一两个人在茶棚角落压低了声音交谈,渐渐变成路边三五个人凑在一处议论,再到后来,连街边卖果子的老妪都能随口接上一句:“可不是嘛,人家那可是玄鸟降世生的……”
每一句单独听来,都只是民间闲谈,经不起推敲,也没有什么切实的凭据。
可当这些话被契在短短数日之内反复听到,从不同的人口中以几乎相同的措辞说出来时,那股寒意便在他的脊背上缓慢地攀爬开来。
那些话的源头,他找不到。
他在每一处歇脚之地都留心打听过,问这话是从谁那里传出来的。
得到的回答无一例外:“大家都这么说”“我也是听别人讲的”“好像是从东边传过来的”。
每一个人都指向另一个方向,如同一条首尾相接的链条,转了一圈之后回到了起点,却没有人能指出第一个链条的出处。
没有源头,却无处不在。
这个发现比流言本身更让契感到不安。
那座斟鄩城以西的村落中,契站在一株老槐树的树荫下,望着前方不远处正在聚集的一小群人。
那是大约十五六个男女,围在村口空地上的一棵大树下。
他们衣着简朴,面色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粝,像是从附近几个部落聚集过来的。
一个中年汉子站在人群中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莫名郑重的腔调。
“……所以说,咱们不能光看着。那孩子是天命玄鸟赐下来的,现在却被人关在斟鄩城那座阁楼里,出不来、见不了人。明明是顺应天命降世的人皇血脉,却被当成囚犯一样看管着……”
契站在树荫下,日光被枝叶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他的肩头。
他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只是听着那些话如同溪流般漫过来,渗入他的耳朵,沉入他的心底。
那中年汉子说的“那座阁楼”,指的正是望月阁。
而他口中那个“被当成囚犯一样看管着”的孩子,是契的亲孙儿,今年还不到五岁。
人群中有几人点头附和,有人压低声音说“那夏王这么做确实不地道”,也有人忧虑地嘀咕“可那孩子才多大,等他长大,夏朝怕早就……”
契转过身,沿着来路走回官道,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继续走过了几个村落。
同样的流言,同样的措辞,同样的“听说”。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这片大地上均匀地播撒着同一粒种子。
那粒种子在五年前被种下时,只是一句飘在风中的闲话;可经过五年的发酵、沉淀、反复咀嚼,如今已经长成了藤蔓,缠住了越来越多的人心。
西风漫卷过空旷的田野,将秋收后残留的草屑和碎叶卷上半空,如同一场无声的独白。
契停下脚步,望向斟鄩城的方向,那座远方的都城已经在暮色中缩成一道模糊的剪影。
那些话是谁放出来的?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那些话正在一层一层地剥去夏朝的根基,让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西方混血部落重新变得躁动起来。
那些族长们原本已经接受了夏朝的统治框架,接受了姒启的改制,接受了万道坊中各教派共存的秩序。
可如今,一道新的裂缝正在被凿开。
“商汤才是天命所归。”
这句话让那些原本已经服帖的人重新有了期待。
他们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等。
等商汤长大,等“天命”自己显现,等那个被软禁在望月阁中的孩子有朝一日走出那座阁楼,成为一面新的旗帜。
而那些在暗中推动流言的人,等的正是这份等待本身。
契在入夜时分回到了斟鄩城西门外。
他没有立刻入城,而是在城门外一处土坡上坐下,望着暮色中正在亮起灯火的都城。
他要好好想一想。
哪些东西是被人放在他眼前的,哪些是他自己走到这里才看见的。
他要站在那道裂隙的边缘,看清对面究竟是什么——然后,再决定自己朝哪边迈出那一步。
夜色彻底笼罩了斟鄩城,西风穿过城墙的垛口,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
契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尘灰,迈步朝城门走去。
望月阁的灯火还亮着。
他推开院门时,商汤正坐在廊下的门槛上,怀里抱着那只已经有些褪色的小布老虎,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
听到门响,那孩子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一亮:“祖爷爷!你回来了!”
契走过去,在那孩子面前蹲下,伸手将他轻轻揽进怀里。
商汤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肩头,瓮声瓮气地说:“我帮你数了……今天掉了二十一片叶子……”
契闭了闭眼,声音有些发涩:“数得好。明天祖爷爷陪你一起数。”
他将商汤抱进屋中,轻轻放在小床上。
那孩子翻了个身,攥着布老虎的一只耳朵,呼吸渐渐匀长起来,很快便沉入梦乡。
契坐在床边,望着孙儿安睡的面容。
那张小脸上没有一丝阴霾,像是世间所有的暗流都不曾流过他的梦境。
可契知道,那些暗流正在窗外蔓延。
而此刻站在裂隙边缘的人,依然只有他一个。
夜风穿过望月阁的庭院,将那棵老槐树上最后几片摇摇欲坠的叶子吹落了。
叶片在月色中打着旋儿飘落,一片落在廊下,一片落进院中的水缸,还有一片被风卷起,越过了院墙,消失在斟鄩城无边无际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