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封来自稷下学宫的私信措辞最为直白——"西境百姓口中所言，已非寻常街谈巷议，而是一套完整自洽的叙事。人人都能说出'夏王之位本属商汤'的因果链条，且措辞出奇一致，仿佛他们背诵的是同一篇经文。"
姒启将三份急报并排放着，看了很久。
他想起数日前去望月阁拜访契时，契的沉默比往常多了几息。
老人家端着茶碗看向院中那棵老槐树的目光，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涣散。
当时姒启以为是秋乏，此刻回想，那分明是心里有事。
精卫立在殿中，见他良久不语，轻声开口："公子，要派人去西边看看吗？"
"去，但人不能多。"
姒启将那几份急报收入案角的暗格，"朕让姜尚去。他刚从东海回来，对西边的地脉和阵基都熟悉。再调桑沅与他同行，桑沅常年蹲守雍州边境，对西境各部落的人情地貌比朝中任何人都清楚。"
精卫领命离去。
御书房中重新安静下来，北风又在窗缝间呜咽了一声，像某种未竟的低语。
姒启起身走到堪舆图前，目光从斟鄩城一路向西延伸，沿着官道穿过梁州密林，越过雍州丘陵，最终落在西方混血人族聚居区的边缘。
那些曾经被他视为"已归附"的部落，此刻在图上不过是几个灰黑色的圆点，可那些圆点正在缓慢地向外辐射着什么，如同水面下正在向上翻涌的气泡。
他伸手按在雍州的位置上，指腹触到图面微凉的绢帛。
"父王说得对，"他低声自语，"人心比洪水更难治。洪水尚有道可循，人心却连流向都看不清楚。"
姜尚接到姒启手谕时，正在稷下学宫后院那棵老梧桐下整理东海之行的笔记。
他读完那道简短的旨意，将竹简卷好放入袖中，起身朝梧桐庭院的方向望了一眼。
瑶姬正在院中收晒干的竹简，见他走过来，便停下手里的活计："又要出远门？"
"西边有点事。"
姜尚没有多解释，只从怀中取出那枚杨天佑赠的青玉珠，系在腰间与那卷《东海见闻录》并排挂好。
瑶姬看了看他腰间那枚青玉珠，又看了看他面上的神色，没有追问，只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上的褶皱："去吧。回来时，西市的桂花糕还给你留着。"
半日后，姜尚与桑沅在斟鄩城西门外汇合。
桑沅仍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靛蓝旧袍，肩上挎着勘测地脉用的铜盘和符笔，面色比上次分别时更疲倦了几分。
但他的目光依然锐利，见姜尚到了便直入正题："公子给的消息我看了，三处源头的措辞几乎一字不差。这种事不可能是自然的乡野流言。若是一两个人传出来的，传得越远越会变形；可雍州、梁州、徐州三地百姓口中的说法竟能如此统一，说明有人在极其广袤的范围内，以同一种方式植入了同样的意念。"
姜尚点了点头，伸手入怀取出那枚兽骨，骨面纹路依然沉寂。"走吧，路上说。"
两人出了西门，沿着官道一路西行。
初冬的旷野比深秋更加寥廓，田垄间只剩收割后的谷茬，落尽了叶子的树木如同枯骨般立在路旁，偶尔有几只寒鸦掠过天穹，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啼叫。
走了大半日，他们在梁州边境第一座集镇停了下来。
镇口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榆树，半边焦黑半边枯黄，树下围坐着七八个闲人，正低声说着什么。
姜尚与桑沅在镇口茶摊坐下，要了两碗粗茶，没有刻意去听，但那几句话如同被风特意推送一般，清清楚楚地灌入两人耳中。
"......所以说，那位夏王心里有鬼。若他真的名正言顺，何必把契公和那孩子关在城里这么多年？"
"可不是嘛。我表弟上个月去斟鄩城跑货，说那孩子至今没出过望月阁的大门。一个还没开蒙的娃娃，能有什么罪过？"
"罪过不在孩子，在那个'名不正言不顺'。"
姜尚端着茶碗的手没有抖，但他在听到最后那句话时，注意到一个细节——说话的人用的是"名不正言不顺"这个完整的成语，而非寻常百姓交谈中惯用的口语。
这四个字的措辞极其书面、极其正式，像是一段被反复背诵的文本中自然而然地滑落出来的。
他看了一眼桑沅。
桑沅也察觉到了，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各自饮完茶，起身离开集镇。
接下来的三日，他们走过了梁州西境的六个部落。
每到一处，总能在街巷角落或茶棚边缘听到类似的议论。
有时是一个卖柴的老汉对邻人说的，有时是几个洗衣妇蹲在溪边低声交谈的，有时是酒肆中半醉的汉子拍着桌子嚷出来的。
说法略有细微的出入，可核心框架始终不变——"夏王之位本属商汤"、"契公之孙才是天命所归"、"那位坐在王宫里的，只是暂时占了位置。"
更让姜尚在意的是，每一次他们听到这些话时，说话者的表情都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那种笃定不是深思熟虑后的判断，而是一种仿佛被镀了一层膜的确信，如同有人在他们意识深处轻轻拧了一下某个开关，让他们对这套叙事的真实性失去了质疑的能力。
第四日傍晚，桑沅在一处偏僻的山坳前停下了脚步。
"姜尚道友，你看那边。"
他指着山坳深处一处低矮的石屋。
石屋是典型的西境部落萨满祭祀场所，门楣上方刻着简单的云纹图腾，此刻正有细弱的青烟从屋顶的孔隙中袅袅升起。
石屋外围坐着七八个神情专注的村民，他们的目光落在门内那道模糊的暗影上，如同在聆听什么极为重要的话。
姜尚与桑沅收敛气息，绕到石屋后侧的一处土坡上。
从这个角度，他们能看见屋内的情形——一个穿着兽皮长袍的老者正坐在火塘旁，双手悬于火焰上方，嘴唇翕动，仿佛在低声念诵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