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继续说。
“非法行医罪里面,对死亡结果的责任认定是有具体规定的。”
“如果造成就诊人死亡,且无法从宽的,最低三年以上有期徒刑。”
“但这个案子里,有几个特殊情况叠在一起。”
“第一,司法鉴定明确了基础疾病是主因,违规行医是诱因,这个就影响了量刑的上限。”
“第二,那个姓黄的实习生主动投案自首,如实供述,这是法定的从宽情节。”
“第三,他积极赔偿,家属出具了谅解书,谅解书在量刑里也是可以考量的依据。”
“几个从宽情节叠加在一起,加上因果关系上本来就有争议,最终就走到了缓刑这个结果。”
“法院的判决,在法律的范围内是有据可查的,这是事实。”
弹幕里分成了两派。
【那就是说判决没问题咯?那感觉还是太轻了】
【好像懂了,但感情上确实很难接受】
【诱发因素跟直接原因是有区别的,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是那个诊所让无证的人接诊,这不是根本问题吗】
余建在屏幕那边听着苏云说,眉头慢慢舒展了一点,但眼神还是有些沉。
“苏大师,那你的意思是,这个判决是合理的吗。”
苏云扫了他一眼。
“我说的是,这个判决在法律的框架里是有据可依的。”
“至于合不合理,这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法律上合规,和情感上能不能接受,不是同一回事。”
余建沉默了一下。
苏云继续说。
“你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那个判决合不合理,而是你自己这关过不过得去。”
余建的眼睛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苏云的视线直接看向摄像头。
“你送你父亲去诊所了吗。”
余建摇头。
“没有,他自己去的。”
“我当时在忙,说等他回来了再问问情况。”
苏云嗯了一声。
“他去之前,你知道他那天打算去看牙吗。”
余建沉默了一下。
“知道,他早上跟我说过,说那颗牙套松了,想去附近那家诊所处理一下。”
苏云的语气没有变。
“他跟你说了,你没有多问一句,也没有陪他去。”
余建的嗓子动了一下。
“是。”
“所以你现在觉得,是不是因为你没陪他去,才出了事。”
余建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指节在桌上扣了扣,很轻的动作,但看得出来他在克制什么。
过了几秒钟,他说。
“如果我陪他去,我肯定会把他的病史跟诊所说清楚的。”
“如果我陪着,诊所的人也不敢那么随便就让没证的人动手。”
“可是我没去。”
弹幕里安静了下来。
【唉,这种自责……】
【懂,换了谁都会这么想】
【这不是他的错啊】
【他父亲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的】
苏云在这边听完,没有立刻开口安慰他,他先说了一句别的。
“你父亲在告诉你他要去看牙的时候,他是什么状态。”
余建想了一下。
“就是正常说的,说牙套松了,要去处理一下,语气很轻松,就像去买个菜一样。”
苏云点了一下头。
“他自己都没觉得是件大事。”
余建抬起头看向苏云,没说话。
苏云继续说。
“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去诊所拆个牙套,他自己都没把这个当成需要家人陪的大事。”
“他轻描淡写地告诉你,你按照他给出的信号,判断这是件小事,没有额外跟进。”
“你的反应没有问题。”
“出问题的,是那家诊所,是那个让没资质的人单独接诊的诊所,是那个没做任何术前评估直接动手的实习生。”
余建在屏幕那边眼眶红了。
他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但嘴唇抿得很紧。
弹幕里开始有人刷感动的内容。
【云哥说得对】
【他父亲自己都没把这当大事,怎么能怪他没陪去】
【就是,问题在诊所身上】
【但是我相信他这种心结一时半会儿放不下的】
苏云没有等余建开口,继续说。
“你父亲去之前,他的身体状况,你们家里人都清楚吗。”
余建点头。
“清楚,高血压和糖尿病的药一直在吃,血液方面的问题是去年查出来的,医生说要定期复查。”
苏云嗯了一声。
“那你父亲自己知不知道,他身上有这些问题,去做有创操作的时候,要提前跟医生说。”
余建犹豫了一下。
“他是知道的,他不是那种糊涂的老人,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
苏云的语气还是很平。
“那就是了。”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他选择去那家诊所,他选择了怎么处理这件事,这是他自己做的判断。”
“一个成年人,对自己的行为有自主性,你没有义务替他承担所有的风险预判。”
余建低着头,没有说话,但肩膀抖了一下。
苏云稍微停了一下,然后换了个方向。
“说说那家诊所,现在是什么处理结果。”
余建抬起头,声音因为情绪有些哑。
“连带赔偿了十七万,但没有停业,还在开着。”
苏云嗯了一声。
“监管那边有没有跟进。”
余建摇头。
“我不知道,没有人告诉我这个。”
苏云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在笑,是那种发现了问题的表情。
弹幕里有人已经察觉到了。
【云哥这个表情……有情况】
【诊所还在开,这也太不正常了】
【赔钱了事,然后继续开,行业管理呢】
苏云开口。
“那家诊所的问题,不只是赔没赔钱。”
“一家诊所能让没有资质的实习生独立接诊,说明这家诊所的管理制度本身就存在严重漏洞。”
“按照相关规定,实习医师必须在持证医师的全程监督下操作,不能独立开展拔牙这类有创手术。”
“当班的持证医师临时离岗,诊所还默许实习生单独接诊,这是明确的管理失职。”
弹幕里有人开始问。
【那诊所应该被怎么处理,吊销执照吗】
【这种情况,卫健委那边有没有权力介入】
苏云继续说。
“按照规定,诊所存在允许无证人员独立执业的情形,卫健部门是可以对诊所的执业许可进行处罚直至吊销的。”
“你父亲这个案子,卫健部门已经介入调查过了。”
“但调查了以后,诊所到底有没有受到实质性的行政处罚,你有没有查过这一块。”
余建摇头。
“没有,我当时精力都放在诉讼上了,这一块没有去跟进。”
苏云嗯了一声。
“这一块是你可以继续追的地方。”
“诊所赔钱是民事赔偿,那是另一条线。”
“卫健部门对诊所的行政处罚,是另一条线。”
“刑事这边的判决,又是另一条线。”
“这三条线是独立的,不是说民事赔了,行政那边就自动处理了。”
余建听到这里,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的意思是,诊所行政那边可能没有得到应有的处罚?”
苏云平静地看着他。
“我说的是,你有权利去查这一块的处理结果。”
“如果卫健部门已经对诊所做出了处罚,有记录可以查。”
“如果没有,或者处罚明显偏轻,你可以通过投诉渠道继续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