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像是某种创伤后应激障碍导致的病理性警觉。
李阳的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了过去。
蹲在丽芙旁边,伸手试探着碰了碰伊洛蒂的肩膀:
“伊洛蒂?能听见我说话吗?”
伊洛蒂没有反应,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
盯着地面的水,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
“她刚才就这样,我们进来的时候她就坐在这儿,跟她说话也不理...”
黄依依站在旁边,声音有点急,
“这...是不是吓到了?这满屋子的水,估计她醒过来的时候都懵了。”
李阳摇摇头,伸手轻轻拍了拍伊洛蒂的脸。
力道不重,刚好能让人回神。
“Elodie(伊洛蒂),看着我,这里是山庄的房间,没有危险。”
他努力稳住声音,反复说了好几遍。
伊洛蒂现在的情况,怕是连认知都出了问题。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帮她分清幻觉与现实,锚定住她的意识。
随着李阳的呼唤,伊洛蒂的眼珠终于慢慢动了动,缓缓转了过来,落在他脸上。
过了好半天,才像是终于认出他是谁,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细碎的气音:
“Eau... tellement d’eau...(水...好多水...)”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Maman est dans l’eau...(妈妈在水里...)”
说的是法语...
李阳眼角一抽,赶紧手忙脚乱地打算翻手机出来翻译。
旁边的丽芙看出了这个,便轻轻开口,用很小的声音呢喃道:
“她说...妈妈在水里...”
李阳心里一沉。
他终于明白陈云舟当初为什么要说“她的问题比丽芙还严重”了。
她最大的问题,根本就不是社交障碍。
而是PTSD!
触发源...是水。
可明明昨晚泡过温泉的来着...
泡温泉的时候,也没看她表现很奇怪啊。
应该...还有自己没注意到的地方。
但不论如何,现在不是细究病因的时候。
他伸手轻轻握住伊洛蒂冰凉的手,语气放得更缓,一字一句地说:
“没事,是旅店的水管爆了,水马上就会排走走,你现在很安全,没有人在水里。”
怕伊洛蒂反应不过来,还让丽芙帮忙翻译成法语给她听。
丽芙面露难色。
法语这种东西,她也只是一知半解而已。
赶紧掏手机搜单词,照着手机,一点一点念完了这句话:
“Pas de problème, c’est la canalisation de l’hôtel qui a rompu. L’eau va s’écouler bientôt, tu es en sécurité maintenant, personne n’est dans l’eau.”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
但好歹,能让人听懂。
伊洛蒂的眸子里,总算慢慢有了点神采。
肩膀颤抖着干呕了几下后,整个人才终于从那种惊厥的状态下恢复了一些。
而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猛地抓住李阳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的手腕捏碎。
眼泪掉得更凶,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同一句话:
“Je ne peux pas la sauve... Je ne peux pas la sauver...(我救不了她...我救不了她...)”
房间里的空气渐渐平静了些。
一时间,只有伊洛蒂低低的啜泣声,混着地面水流过地漏的咕噜声,听得人心里发紧。
丽芙蹲在旁边,看着伊洛蒂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有些不知所措。
只能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带着点笨拙的安抚。
李阳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刚好对上她担忧的目光。
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担心。
吕睿站在门口,本来还想凑过来看看,被老胡伸手拽住了胳膊,冲着他使了个眼色。
几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把空间留给里面的人。
走廊里的温度比房间里高一点,吕睿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
刚要点火,被黄依依伸手拍了一下手背:
“走廊里不让抽烟,要抽去外面。”
吕睿哦了一声,把烟又塞回了盒子里,挠了挠头,脸上满是疑惑:
“她刚才...说的是什么?”
“怎么又跟她妈妈扯上关系了...”
“妈妈在水里...”
“听着有点恐怖。”
老胡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抱胸,眉头皱着:
“估计是之前留下的心理阴影吧,刚才满地的水给她刺激到了...”
胖子站在旁边,掏出手机翻了翻,叹了口气:
“得亏有阳子在,不然咱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你们刚才看到她的脸没有?白的吓人,感觉再晚一会儿,她都能给自己憋死...”
林灵和夏瑜对视一眼,在这几位学长学姐面前不太能插得上话。
便只是略微不安地搓着手,抿着唇,一言不发。
房间里,伊洛蒂的情绪慢慢平复了一点,抓着李阳手腕的力道也松了些。
但,还是没有完全松开。
眼泪还在不停地掉,把胸前的被单打湿了一大片。
李阳没催她,就这么蹲着,耐心地等着她缓过来。
丽芙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纸巾,帮伊洛蒂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生怕弄疼她。
“对不起...我...控制不住。”
“I... couldn't remember before...(我...原本想不起来的...)”
伊洛蒂的声音还是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Je n’ai jamais pu me souvenir clairement de ce jour de l’accident de voiture...(我之前一直记不清车祸那天的事...)”
“Je ne me rappelle que la voiture a basculé, puis maman a disparu...(我只记得车翻了,然后妈妈就没了...)”
因为太过紧张的缘故,她说话是法英中三语混杂着来的。
好在这次有了准备,李阳早就摆好了手机上的同声传译软件,在旁边认真地听。
“昨天跟丽芙聊完后,晚上,我做了个噩梦。”
“梦到我坐在车里,车往水里掉,水从车窗灌进来,妈妈被安全带卡着,怎么都解不开...”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说到后面,几乎说不下去,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李阳递了张纸巾给她,声音放得很缓:
“慢慢来,不想说就不说,没关系的。”
伊洛蒂摇了摇头,伸手擦了擦眼泪,指甲因为用力,泛着青白:
“我原本已经忘记了,所有的东西我都忘了...”
“直到刚才,我才把那些事情全部回忆起来。”
“我不应该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