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那场车祸发生的时候,她也在车上。
那天妈妈开车带着她回家,回去的路上下着大雨。
盘山公路的路面滑,刹车忽然失灵,车子撞破护栏,直接翻进了路边的湖里。
冰冷的水瞬间灌进车厢,她坐在后排,没系安全带,被撞得头破血流,但并未失去意识。
她整个人泡在水里,眼看着前排的妈妈奋力打开天窗,把她推了出去。
可自己却被变形的方向盘卡住,安全带锁死,怎么都解不开。
水越涨越高,很快没过了妈妈的胸口。
她眼睁睁看着车子越沉越深,最后消失在湖底。
等她被救援人员捞上来的时候,已经呛了太多的水,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才醒过来。
醒来之后,就忘了车祸最后那段记忆,只记得妈妈是出车祸走的。
医生说,这是创伤后的应激障碍,她的大脑主动封存了那段最痛苦的记忆。
所以她一直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直到昨天,她跟丽芙聊了好多小时候跟妈妈有关的事。
霎时间,尘封的记忆就像被打开了一道口子,那些被藏在潜意识深处的信息,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洗漱的时候,水龙头里的水淹没脸部的瞬间,一股无名的恐惧瞬间蔓上心头。
她摔碎了杯子,好像也无意间弄坏了水管...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了,所以在李阳和丽芙找过来的时候,就只是敷衍了一下而已。
直到晚上睡觉时,她做了个梦。
梦到自己又回到了那辆沉在水里的车,四周都是冰冷的水,妈妈在前面看着她,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惊出了一身冷汗,猛地醒了过来。
可随即,就听到了满屋子的水声。
睁开眼,地面已经全是水,正顺着床脚往上漫。
那一刻,她还以为自己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那片水下。
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连动都动不了,只能蜷缩在床上,眼睁睁看着水一点点涨高。
夜色下,明明很浅的水,却仿佛深不见底的湖,要吸走她的灵魂。
直到...黄依依和丽芙开门进来。
“我真的...有种濒死的感觉。”
伊洛蒂说着,长长地舒了口气。
讲完这些后,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担子一样。
肩膀垮了下来,脸色也稍微好了一点,不再像刚才那样白得吓人。
“我知道妈妈不会怪我,但我就是过不去那个坎...”
“我总觉得,要是当时妈妈没急着推我出去,如果她第一时间自救...”
“是不是,本来应该是我死在那里的。”
丽芙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抱了抱她:
“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丽芙的声音很软,带着点鼻音,
“下意识救你,是因为阿姨对你的爱。”
“她不会希望你一直被过去困住的。”
伊洛蒂靠在她肩膀上,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不是因为难过,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轻松。
压在心里这么多年的...连自己也不知道的秘密,终于被摆在了太阳底下。
虽然很痛苦...
但,总好过一辈子自欺欺人。
李阳松了口气,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腿。
走到门口拉开门,吕睿几人便立刻凑了过来,脸上满是担忧。
“怎么样?人没事吧?”
黄依依率先开口问道,伸着脖子往房间里看。
“没事了,情绪稳定下来了。”
李阳点点头,对着老胡扬了扬下巴:
“你去楼下跟前台说一声,让他们安排人过来把水处理一下,再把她换到我们房间去。”
“我跟丽芙去外面小屋住。”
老胡嗯了一声,转身就往楼下跑,步子迈得很大,木质楼梯被踩得咚咚响。
“我去给她买点热的东西喝,这么冷的天,泡了这么久,别感冒了。”
吕睿说着,也跟着往楼下走。
胖子站在旁边,挠了挠头:
“那我去把车上的毯子拿过来。”
林灵也挠了挠头:
“我还有点感冒药什么的,也一起拿过来吧。”
几人很快散开,各自去忙了。
黄依依靠在墙上,听李阳讲完了来龙去脉,轻轻叹了口气:
“没想到她居然藏着这么大的事,之前一点都没看出来,她看着还挺正常的。”
李阳点点头,开口解释:
“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诱因,平时不触发的话,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
直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陈云舟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对面传来陈云舟懒洋洋的声音,显然还没睡醒:
“李阳?一大早给我打电话,什么事?”
李阳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陈老师。”
“你知道伊洛蒂有PTSD吗?”
“她母亲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陈云舟坐起身的动静,背景音里还夹杂着被子摩擦的沙沙声。
“我知道她母亲是车祸去世的,具体细节她家里人没提过,只说当时场面挺惨烈的,她在医院躺了很久才好。”
陈云舟开口回应。
李阳捏着手机走到楼梯拐角,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他领口有点凉。
“她刚才回忆起来了,当年的车祸是连人带车翻进了湖里,她母亲把她推了出来,自己没逃出来。”
李阳说,
“现在触发了PTSD,状态刚稳定下来,你要不要过来一趟?”
陈云舟的声音立刻严肃了几分:
“你们先把人转移到干燥暖和的地方,给她喝点温的东西,别让她再碰水。”
“我现在开车过去,大概一个半小时到。”
挂了电话,李阳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203走。
走廊里,刚好碰到拎着两个塑料袋跑上来的吕睿。
塑料袋里装着热豆浆和刚蒸好的玉米,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混着甜香的味道。
“前台说厨房刚开门,我抢了几个热乎的,胖子去拿毯子了,老胡在下面盯着工人抽水呢。”
吕睿气喘吁吁的,好像跑了很远的路。
李阳点点头,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袋子:
“行,你去看看老胡那边需不需要帮忙吧,我把东西送进去。”
推开门走进房间,丽芙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保温杯,慢慢给伊洛蒂喂温水。
伊洛蒂靠在床头,脸色还是有点白,但已经不再发抖了。
看见李阳进来,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