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阶段:不好意思。
第二阶段: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实在没有其他选择了。
第三阶段:放弃思考。
反正除了稚梦的腿上他哪都睡不着,这片空间的规则就是这么离谱,纠结有什么用?不如好好睡觉养精蓄锐。
而稚梦每一次等他睡着后,都会把小手搁在他的额头或太阳穴上,轻轻触碰着。
有一次林宇在半梦半醒之间,隐约感觉到那只小手从额头滑到了脸颊,带着微微的凉意。
他没有睁眼。
因为那个触感太温柔了,如果他睁眼了,这种触感可能就会停下来。他不想让它停。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然后他就睡着了,真正的、彻底的睡着了。
接下来的路程中,两人在这片空间里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生活节奏:走路,吃果子,遭遇危险,打跑危险,犯困,膝枕入睡,醒来,继续走路。
林宇把所有摘到的甜果先递给稚梦,自己吃酸的或者不太好的。有时候运气不好,连着摘了好几颗都是酸的,他酸得直龇牙,但下一颗好的依然先递给稚梦。
稚梦每次都是两只小手捧着果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啃。虽然她不需要进食,但她会把每一颗林宇递来的果子吃完,一口都不浪费。
有一次林宇摘到一颗特别大特别红的,他咬了一口,甜得他“嚯”了一声。
“这颗绝了,给你。”
他正要递过去,发现稚梦两只手都在抱小熊,左手搂着身子,右手护着脑袋,腾不出手来。
林宇想都没想,直接把果子伸到了她嘴边。
稚梦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又凑过来咬了第二口。
林宇端着果子在那里等她吃。
等她吃完了第三口,他收回手,低头一看,果子上面一圈小小的牙印。
然后他的大脑延迟了两秒钟之后才反应过来:我刚才干了什么?
但稚梦嚼着果子看他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觉得好像确实是自己想多了。
林宇还保持着跟稚梦说话的习惯。
虽然稚梦从不回答,但他在这片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需要说话来维持心理正常。太安静了,如果不说话,四面八方都是沉默,时间长了他怕自己先疯掉。
他说的内容很杂。
有时候说大学的事:“我们学校食堂二楼的红烧肉特别难吃,又肥又腻,但架不住便宜,三块五一份。”
有时候说小时候的事:“我上小学的时候特别怕我们班主任。那个老师姓马,嗓门大,一生气整栋楼都能听见。有一次我数学考了八十七分,她把我叫到办公室,指着卷子上一道应用题问我怎么想的,我说我没想,她差点没把杯子摔了。”
有时候说他妈:“我妈做饭其实不太行。她最拿手的菜是西红柿炒鸡蛋,但每次放糖的量不一样,有时候甜得跟糖水煮鸡蛋似的,有时候又一点糖都没放。我爸从来不敢说,因为说了要挨骂。”
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叹口气。
稚梦全程不说话,但她一直在听。
她听不太懂“红烧肉”“应用题”“西红柿炒鸡蛋”这些词的含义,但她听得懂林宇说话时候的语气,放松,随意。
这种语气让她觉得安心。
又经历了差不多两天(按空间内的时间估算),地形发生了显著变化。
丘陵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面积的不规则岩石高原。地面硬了,踩上去嘎嘎响。灌木也少了,零零散散地长在岩缝里,枝条细瘦。
远处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个极其突兀的结构。
一扇独立矗立在岩石平原正中央的拱形石门。
三米多高,门框由黑色的石头构成,表面光滑,没有任何雕刻或纹路。门洞内部是一片缓缓流动的白色光幕,光幕的表面在轻轻荡漾,如同被竖立起来的水面。
林宇站在石门前面,盯着那面白色光幕看了几秒钟。
侦查感知没有发出任何警报。
他走近一步,伸手触了一下光幕,指尖传来温和的微振动感,像摸到了一层温热的水膜,不刺痛、不灼烧、不腐蚀。
手指可以探进去。
他把手伸进光幕三厘米左右,然后抽了回来,手指完好。
他回头看了看来时走过的漫长路程:起点的那片无尽草原已经看不见了,丘陵也在身后变成了远处的一条起伏线。
“这应该就是出口了。”
他对稚梦说。
“穿过去就能回家了。”
稚梦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她看着那扇门。
然后她牵着林宇的那只手,收紧了。
林宇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看了看稚梦的脸。
稚梦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但她的脚步停在了那里,两只小脚并拢着,纹丝不动。
林宇察觉到稚梦的迟疑,蹲了下来,跟她平视。
“怎么了?害怕吗?”
稚梦没有回答,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
林宇以为她是对未知的门感到恐惧,毕竟看起来确实有点像科幻电影里那种不知道通往哪里的传送门。
“没事的。”他的语气放得很温和,“穿过去就能回去了,回到有火锅、有电视、有空调的地方,还有你的小白狐呢,它等着你呢。我保证。”
他伸出小指。
“拉钩。”
稚梦抬起头,看着他伸出的小指,又看了看他的眼睛。
那双黑色的大眼睛里,有一些林宇读不懂的东西。
在无尽草原上度过的这些天,被背着过河、被分享果子、被裹进简易棚子里、枕着他的脑袋入眠、触碰他的额头和脸颊……
这是她存在至今体验过的全部温暖。
所有的。
她不想让这些结束。
她想一直待在这里,和他,只有他们两个。
但她不会表达,她没有语言来说“我不想走”,她甚至不完全理解“不想走”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
穿过那扇门之后,他不会再枕在她的膝盖上了,不会再把果子递到她嘴边了,不会再一边走路一边跟她说那些她听不太懂但很喜欢听的话了。
稚梦松开了林宇的手。
然后向前迈了一步,张开两只胳膊抱住了林宇。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腰间,两只小手臂的力度不大,但环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