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走到玄关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浅川雄还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报纸没有翻页,眼睛看着她这边。
夏奈弯了嘴角,轻声说了句:“我走了。”
浅川雄嗯了一声,没起身,但目光一直跟着她到门口。
夏奈拉开大门,外面是东京的午后。
她要去见林宇了。
……
桐城。下午一点半。
林宇从一段模糊的梦里醒过来。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大脑还没完全从睡眠中恢复。他依稀记得刚才做了个梦,梦里有一个人,做了一件让他整个人都愣住的事。但梦的具体内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转过头。
稚梦就在他身边。侧躺着,脑袋枕在他肩膀旁边的枕头上,面朝他。
下午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细长的光带刚好落在她脸上。她皮肤上细小的绒毛被照得发亮,睫毛投下两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
林宇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说不清为什么,目光就是粘在她脸上了。脑子里明在发出“转开”的指令,眼球不听话。
稚梦动了。
她的身体忽然往前凑了,脸贴过来。近到他能看清她瞳孔深处自己那张发愣的脸。
林宇整个人弹了起来。
他翻身下床的速度快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小孩,几乎是本能地拉开距离。
他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中午十二点四十。
中午了。得吃饭。
“走,吃饭去。”他的童音尽量保持平稳,但尾音颤了一下。他快步走到门口拿房卡,全程没有回头。
稚梦从床上坐起来,抱起小熊,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小白狐在枕头旁边抬了下眼皮,看了看两人往门口走的背影。然后它打了个哈欠,把脑袋重新塞回尾巴底下,继续睡。
酒店旁边有一家面馆。门脸不大,挂着个红底白字的招牌,“王记手工面”。里面坐了几桌人,正是午饭时间,后厨锅灶响得叮当乱响。
林宇带着稚梦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面馆的凳子是那种普通的木方凳,高度按成年人设计的。他坐上去之后,脚悬在半空,够不到地面。
这让他心情更烦了。
稚梦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比他还矮一点,脚离地面的距离更远。她把小熊放在膝盖上,安静静坐着。
老板过来擦桌子,看了他们一眼:“两个小朋友?你们家大人呢?”
“我爸在外面停车,让我们先点。”林宇说。
信服光环。老板“哦”了一声,掏出本子:“吃什么?”
“两碗牛肉面,小碗的。”
“好嘞。”老板记完就回后厨了。
林宇靠在凳背上,开始调整自己的状态。
刚才在房间里那一幕还在脑子里挥之不去。稚梦的脸凑过来的时候,他整个人的反应,那个心跳加速的感觉,不对劲。
他在心里反复念:身体变小导致激素紊乱。生理反应不等于心理意愿。我是二十一岁的成年人。
念了三遍,稍微好了一点。
面端上来了。两碗牛肉面,热气腾腾的,上面飘着葱花和几片牛肉。碗对林宇现在的脸来说大了一圈,他得双手端着才稳当。
他拿起筷子,挑了几根面吹了吹凉,然后送到稚梦嘴边。
稚梦张嘴吃了。
林宇全程低着头,尽量不让视线直接对上稚梦的眼睛。刚才那种异样的心跳感还没完全消退,他需要时间消化。
他又挑了几根面喂稚梦。一口接一口的,动作机械但稳当。
喂到第四口的时候,稚梦动了。
她拿起自己的筷子,挑了几根面,往林宇嘴边送。
林宇的手微颤了一下。
但这次他没有犹豫太久。他张嘴吃了。
面条热乎乎地滑进嗓子。味道其实挺好的。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只是稚梦学会了“回馈”这个行为。她看我喂她,她也喂我。镜像模仿。没有别的意思。
就这样。
接下来这顿饭,两个人一来一回地吃完了。你挑一筷子我吃一口,我挑一筷子你吃一口。中间没有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面馆里其他桌聊天的嘈杂。
老板娘靠在柜台后面看了好几眼,跟旁边切葱的丈夫嘀咕了一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
林宇没听清她说什么。也不想听清。
吃完面他站起来去结账。踮脚把手机举到收银台高度扫码,老板娘还笑着问了句:“小朋友吃饱没?”
他“嗯”了一声就拉着稚梦往外走了。
走出面馆,午后的太阳晒得路面发白。
林宇走得比平时快了三成。他想用走路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出去。
身后稚梦的脚步声变得急促起来。她在小跑。
跑了两步之后,一只小手从侧面伸过来,捉住了他的衣袖角,轻一扯。
林宇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稚梦抬着脸看他,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平静的、无声的询问。她就是单纯地看着他,好像在说:你走这么快,我跟不上了。
林宇僵在原地两秒。
最终叹了口气。
他把手从裤兜里掏出来,垂在稚梦手边。
稚梦立刻握住了。准确地、毫不犹豫地。
林宇重新迈步,步频放慢了,调到稚梦能跟上的节奏。嘴里没说话。
两人经过一条菜场旁的十字路口时,林宇的侦查感知骤然出现提醒。
一个稳定的“持续注视”信号。方向来自左后方。没有恶意,但注视的强度很高,像是在辨认什么人。
林宇本能地放慢脚步,用余光扫过去。
一个提着两大袋蔬菜的中年女性,站在路边。视线定在稚梦身上。眉头皱着,脸上透着困惑。
是他妈。
林宇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部凝住了。
李秀兰认出了稚梦。毕竟这个小姑娘前两天在家里住过一晚,长得白净可爱,安静不爱说话,印象挺深的。
但她显然没有认出缩小后的林宇,同时在疑惑这个白净漂亮的小姑娘为什么跟一个陌生男孩走在一起。
林宇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他和稚梦之间来回移动。她在看那个“男孩”,在想这张脸哪里有点眼熟。
林宇猛地收紧握着稚梦的手,低声说了一个字:“跑。”
稚梦没有任何惊讶。脚底一动就跟上了。
两个六岁模样的孩子拔腿穿进了菜场边缘密集的人群里。周围全是买菜的大爷大妈,推着小车的摊贩,挂着塑料袋往外走的路人。
林宇一边跑一边用身体挡住稚梦,避开迎面的手推车和菜筐。
侦查感知持续捕捉着李秀兰的位置信号。她先是愣了两秒,然后往前走了几步,朝他们跑的方向望过去,嘴唇动了,喊了什么。
但菜场太吵了。卖鱼的大叔在喊“新鲜的鲈鱼啊”,旁边称重的电子秤在滴响,那声音根本传不过来。
林宇拐进一条挂着腌菜串子的窄巷,贴墙站定,把稚梦也拦在身后。
他屏住呼吸盯着巷口。一秒。两秒。五秒。
没追过来。
林宇靠着墙,长出了一口气。心脏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低头看稚梦。抬头回看他,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手里的小熊抱得稳的,一点也没有被这突然的奔跑吓到的样子。她好像觉得“突然跑起来”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你倒是淡定。”林宇小声嘟囔了一句。
稚梦歪了歪头看他,没有回答。
林宇在巷子里又等了大概两分钟,确认侦查感知的信号彻底消失了才敢动。
牵着稚梦从小巷子里出来,贴着墙根快步往酒店方向走。
走出大约两百米,手机震了。
李秀兰的消息。
“儿子,我刚才在菜场看到那个夏奈的妹了。她跟一个小男孩在一起,看到我就跑了,她不是跟你在一块儿吗,怎么在外头?”
来了。
林宇停下脚步,站在路边开始打字。两只小手捧着手机,拇指够键盘两端都费劲,打字速度比平时慢了三倍。但他逼自己慢来,措辞必须仔细斟酌。
“妈,我在朋友家里。你看到的那个小妹是朋友他弟带出去买零食的,我让他们帮忙看一会儿。小孩子怕生,看见不认识的大人就跑,你别太在意。”
发出去。
等了大概二十秒。李秀兰回了一条语音。林宇没法听语音,万一他在外面手机外放,旁边有人听到怎么办。他只能回文字:“妈我这边不方便听语音,打字说。”
李秀兰又打了一段文字过来:“那个小男孩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呢?是不是你同学家的小孩?”
林宇心头一紧。
她觉得眼熟。
他妈的直觉比他想的要敏锐。
林宇飞快编了一句:“应该是吧,可能是你在小区里见过的。朋友住隔壁小区。”
李秀兰回:“哦,行吧。那你中午回来吃饭不?”
“不回了,朋友请我吃了。”
“行。晚上呢?”
“晚上再说。”
对话结束。
林宇把手机揣回去,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另一半悬着的是,他妈说那个小男孩“看着眼熟”。
她看到他的脸了。
虽然现在是六岁的样子,但五官轮廓多少有点长大后的影子。李秀兰是当妈的,看自己儿子的脸哪怕缩小了也会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
好在她没有往“我儿子变成了小孩”这个方向想,因为正常人压根不会有这种想法。
她只是觉得那个小男孩“眼熟”,然后被他的解释糊弄过去了。
信服光环在这种时候发挥的效果,其实就是让一个本身就有点牵强的说辞变得“听起来好像也说得通”。
不是什么超自然洗脑,更像是让人下意识地选择相信对方的话。
不能再在外面待了。但回酒店之前他得先买点东西,房间里的零食昨天就吃完了,接下来他打算闭关不出门,得一次性买够。
林宇带稚梦找到了附近一家超市。
进超市的过程没什么难度,难在于他现在一米一。
最上层货架的东西够不到。他四处看了看,在过道拐角找到一张塑料矮凳,搬过来踩上去才拿到了薯片和饼干。推购物车的时候双手勉强够到扶手,推起来费劲得要死。
“变小之后真不方便。”他自己嘟囔了一声。
稚梦走在他旁边,偶尔停下来看货架上的东西。走到冷饮柜前面的时候,她伸手指了一下里面的草莓味牛奶。
林宇看了一眼价格,不贵。
“行,拿吧。”
他打开冷柜门拿了三盒放进购物篮。
结账的时候又是一场考验。他踮着脚把手机举到收银台高度,屏幕对准扫码枪。旁边的收银阿姨看了又看这个一本正经单独来买了两大袋零食的小男孩,嘴巴张了张。
“小朋友,你爸妈呢?”
信服光环生效。
“在停车场等我。”
收银阿姨立刻点头,麻利地扫码结账。“那你小心点啊,东西挺沉的。”
“没事。”林宇提起袋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提着两袋东西走出超市的时候,林宇觉得自己今天信服光环的使用频率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高。
回到酒店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瘫在床上。
安全了。
他把零食全部倒在床上铺开,找到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动画频道。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让下午时间以最平稳方式度过的方案。
稚梦在床对面盘腿坐下,把小熊摆在膝盖上。睡醒的小白狐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找了个被零食包围的角落趴下,眼巴巴地看着他等投喂。
林宇丢了块小饼干过去:“吃吧你。”
小白狐叼住饼干,心满意足地嚼起来。
一切看起来很平静。
大约十分钟后,稚梦的脑袋开始往他方向移动。
先是肩膀靠近了三厘米,然后脑袋歪过来,最后整个侧脸贴上了他的脸颊。
林宇整个人僵了。手里的薯片停在半空没放下,目光钉在电视屏幕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用最平静的语气开口:“稚梦,离远一点。”
稚梦没动。
林宇又等了三秒。还是没动。
“稚梦?”他又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转头想用表情强调一下,一转头就对上了近在咫尺的稚梦侧脸。
睫毛长得过分,皮肤在下午光线里白白嫩嫩,身上那股淡的清气就在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