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确定稚梦到底懂不懂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她的行为逻辑跟人类完全不在一个体系里。也许在她的认知当中，“亲”只是一种表达亲近的物理动作，跟“牵手”“靠着”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但问题在于，他懂。他是成年人。他的大脑会自动给这个动作加上人类社会里的语义。
然后他的身体会产生反应。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林宇深吸了三口气。做了个决定。
他抓起手机、充电线、还有一瓶水，踩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逃进了卫生间。
门关上。反锁。
安全了。
他坐在马桶盖上，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
需要一个人待着。需要理性地想接下来怎么办。
但他发现自己脑子里头跟糊了一样，脸颊上残留的触感、稚梦身上那股清气、她手臂上那种确定的力度，全搅在一块儿，理都理不清。
林宇决定找个人聊聊。
他打开一个社交平台的匿名情感板块，翻了两页帖子，找到一个标注“情感咨询/在线”的账号，点了私信。
对面回得挺快：“说情况。”
林宇组织了一下语言。两只小手捧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我二十一，大学生。之前遇到一个女孩，一直当妹处，照顾她，陪她玩，保护她。后来又认识了另一个女生，跟她关系已经很明确了。但是最近这个妹妹对我越来越亲密，亲密到超出正常范围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对面过了大概一分钟，回了一长段话。核心意思就是：长期的付出会让对方产生依赖，然后依赖会升级成情感，这很正常。建议尽早把关系说清楚，长痛不如短痛。
林宇觉得说得有道理。但他接着追问了一句：“我跟她年龄差太大了，根本不现实。”
对面秒回：“差多大？五六岁？现在社会上五六岁差距挺正常的吧。”
“不是五六岁。”林宇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打了出来，“她大概六七岁。身高一米出头那种。”
对面的打字状态持续了将近三十秒。
然后跳出来一个问号。
又过了五秒：“兄弟你认真的？”
“认真的。”
对面沉默了十秒。最后一条消息弹出来：“我觉得你在耍我。我要睡了。”
头像灰了。
林宇盯着屏幕，嘴角抽了两下。
也是。这种事放在正常人的认知范围里，确实没法聊。他又不可能跟人家解释“我被系统变成了六岁小孩所以现在跟她一样高”这种话。
他在卫生间里又坐了十几分钟。
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没有人能帮他。只自己扛。
锅归系统。
系统把他变小的。体型变了所以稚梦的行为模式也跟着变了。系统在搞事。
这个归因方式让他心态稍微好了那么一点。
他洗了把脸。踮着脚才勉强够到水龙头，水花溅了一地。他调整了一下表情，推开卫生间的门。
稚梦还坐在原来的位置。看到他出来，轻轻歪了歪头。
林宇跟她对视了一秒。
他走到床边，把枕头和被子重新整理了一下。然后在自己和稚梦中间的位置堆了一道“零食墙”：薯片、饼干、牛奶盒，摆了大概三十厘米宽的一道隔断。
然后他坐到墙的另一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两格。
“看电视。”他说。
稚梦看了看那道零食墙，又看了看他。没有要翻过来的意思。
她重新盘腿坐好，手里的小熊放在膝盖上，视线转到电视屏幕上去了。
林宇松了口气。
至少目前能维持住。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个人就这么隔着零食墙坐着看动画片。稚梦偶尔还是会往他方向挪一点，他就对应地往外挪一点点。但幅度很小，频率也很低，跟之前那种温水煮青蛙的节奏完全不同了。
大概是刚才那一下之后，连稚梦自己也进入了某种冷却状态。
林宇嚼着饼干，眼睛看着屏幕上的动画角色，脑子里在琢磨一件事。
他是二十一岁的成年人。稚梦是一个行为逻辑跟人类完全不同的SS级存在。
她表现出来的“亲密”不能直接等同于人类社会定义里的“喜欢”。至少不能完全画等号。他不需要恐慌。他只需要确保自己的底线不动摇就行。
这套自我说服跑下来还算流畅。
下午剩下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傍晚六点，林宇点了外卖。两份儿童套餐。
去门口取餐的时候，外卖小哥低头一看，一个六岁小男孩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问：“大人呢？”
“我爸在上厕所。”林宇面无表情地接过餐袋。
信服光环起效。小哥点了点头就走了。
回到床上拆外卖。一份炸鸡块配薯条，一份汉堡配玉米杯。林宇照常把鸡块撕成小块，一块一块递到稚梦嘴边。
喂到第三块的时候他忽然停了。
他发现自己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已经完全没有什么心理波动了。
三天前他第一次用六岁的身体喂稚梦的时候，还会因为“两个人一样高”这件事紧张。现在不会了。
适应了。
人的心理防线就是这样的。被反复冲击之后，阈值会自动往上调。
他接受了“一切都是系统的锅”这个归因。心态从崩溃变成了摆烂。只要守住底线不越矩，剩下的事情，爱怎样吧。
吃完饭他收拾了餐盒扔进垃圾桶。然后靠在床头刷手机。
七点十五分。夏奈发来消息。
“你现在在哪儿呢？清江市吗？”
林宇回了一条：“在桐城老家。”
顺嘴又加了句：“你呢，考完了吧？”
“嗯考完啦。”
语气挺轻快的。林宇没多想。
“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应该没问题。”
“行，好休息。”
“嗯。”
聊了几句就结束了。
林宇把手机搁到一边。他完全没有意识到，此刻夏奈并不在东京。她已经落地清江市了，正坐在一辆出租车里，往机场附近的酒店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