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
浣熊市的天空亮得毫无征兆。
一缕笔直的阳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像是一把金色的刀刃,切在地毯上。
远处的街道传来隐约的引擎轰鸣,伴随着早间新闻电台的嘈杂电流声。
沙发很窄。
吉尔是被一阵过高的体温烫醒的。
她睁开眼睛。
视线焦距还没对准,入眼便是一片宽阔、起伏的背阔肌边缘。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自己的左手正牢牢扣着一个宽大的肩膀,右腿十分不安分地压在对方结实的大腿上,整个人像只考拉一样,八爪鱼般地扒在里昂身上。
更要命的是,两人的浴巾在经过半宿的翻滚后,早就不在它们原本该呆的位置。
里昂腰间的那块白毛巾滑落了大半,腹外斜肌的深沟直接暴露在空气里。
吉尔自己那条浴巾也卷到了胸口边缘,凉意直逼锁骨。
天杀的,我昨晚到底干了什么?
如果现在的角度再往下移哪怕半寸,她就能直接碰到那些绝对不属于战友交流范畴的部位。
吉尔的大脑陷入了长达数秒的宕机。
她引以为傲的战术素养和临场反应,在这个拥抱面前全然失效,强烈的局促感让她浑身僵硬。
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胸腔的起伏会碰醒底下这个睡得像块铁板一样的男人。
“别动。”她无声地在心里下达指令,连呼吸都卡在喉咙里。
她试图找出一个既不惊醒他,又能体面撤退的动作。
但她的右手只要稍一用力去撑沙发边缘,大腿的皮肤就会更加紧密地擦过他紧绷的小腹。
她僵着脖子,试图一点点把那条跨过界的大腿往回收。
但她显然低估了顶级掠食者的警觉性。
吉尔那细微的肌肉紧绷,立刻打破了呼吸的频率。
里昂的睫毛动了一下。
下一秒,那双眼睛直接睁开了。
视线立刻交汇。
时间在这一刻停滞,两人在不到十厘米的距离内大眼瞪小眼。
里昂第一时间评估了当前的局势。
他的胸膛抵着一处不该碰触的温软,左手还虚环着对方纤细的后腰。
他没有动弹,也没有说出任何诸如“你醒了”之类的废话。
他偏过头,将视线挪开,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剥落的墙皮。
“看来我真该去看看骨科了。”里昂的声音带点刚醒的沙哑,“沙发尺寸严重缩水,我昨晚大概是翻身把这儿当单人床了。”
一边说着,他慢慢松开了放在吉尔腰间的手,手臂顺着沙发边沿滑落下去。
“你能给我三分钟吗?”里昂依旧看着那块墙皮,“我现在的状态如果直接站起来,可能会被你一枪崩了。”
吉尔反应过来,胡乱抓了一把垂在胸前的浴巾边缘,猛地收拢。
“两分钟。”她冷声扔下这句话。
她手脚并用地从里昂身上翻下来。
光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跌跌撞撞冲向卧室,推开木门,闪身进去,把门“砰”地锁死。
背靠着门板,吉尔大口喘着气。
胸口的浴巾因为大幅度动作再度滑落,但她也懒得去管。
他到底是什么做成的,那块肌肉硬得像钢板。
吉尔揉了揉太阳穴,回想起醒来时,视线下移不小心扫到的那道巨大的轮廓。
刚才的瞬间,她的视线不可避免地扫过了他浴巾下摆。
因为衣物卷边的缘故,那个轮廓比平时更清晰。
她活了二十三年,从未和男人有过逾越常规的接触,连所谓的约会都没有过。
她向来鄙视那些被花言巧语哄骗的戏码。
但里昂刚才那份刻意别开脸的做派,还有把尴尬揽在自己头上的做法,硬是让她升不起半点防备。
思维开始在不受控制的地方滑坡。
吉尔咬着手指关节。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个荒谬的念头:自己如果去试,受得了吗?
这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更小的影子闯了进来。
瑞贝卡,那个只有十八岁、体型娇小得像个高中生的后辈。
临上火车前那晚,瑞贝卡曾在阳台上跟她小声嘀咕过,在那间两室一厅的同居日子里,因为洋馆的噩梦,她经常半夜跑去客厅,钻进里昂的地铺里。
吉尔那时候还不以为意。
可是此刻,那句话连带着昨晚到今天的热度,全都在脑海里具象化了。
他那张能生撕暴君的胸背,那一条只裹在腰间的大毛巾。
吉尔从前的人生只有警徽和训练。
那些因为单身被战友起哄的日子,早就结成了茧子。
对她来说,巴瑞像个操心的父亲,克里斯是个只认任务的大直男,其他异性连近她三米都被冷硬挡了回去。
但这一个多月里,那个叫做里昂的人每一次挥剑、每一次在危险里的从容、那些毫无索取的关照,正在撕裂那层硬壳。
甚至连他那偶尔没下线的黑色笑话,都在侵蚀她引以为傲的边界感。
吉尔闭紧了眼。
脑海里的那条线断了一下。
她忽然把里昂的宽大后背换成了那个短发的女大学生的体格。
瑞贝卡在那样高大结实的人底下被紧紧包裹……如果他真的想要越界,这种程度的身形差,她能受得住吗。
那画面像一帧错乱的幻灯片。
一团庞大的黑色阴影,笼罩住了一只白色的雏鸟。
沉重的体格随便翻个身,就能把那小骨架碾得喘不过气来。
她猛地睁开眼,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一向不屑于做这些绮思幻想的人,如今却因为沙发上的那个早晨在发烧。
别疯了。
吉尔摇头,把这种奇怪的脑补甩掉。
她清楚里昂的为人,他干不出趁人之危的事。
“当啷!”
门外传来金属撞击声,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那是铸铁平底锅磕在灶台上的动静。
紧接着,燃气灶点火的噗嗤声和咖啡机抽水声交织在一起。
与此同时,在距离公寓十个街区外的浣熊市警察局。
地下车库的档案室里,光管闪个不停。
副局长雷蒙德将一叠被水泡过的打印纸摔在桌面上,黑色油墨大半已经晕开。
“安布雷拉的人三小时前接管了污水厂。”雷蒙德双手按着桌沿,对靠在储物柜旁的马文说道,“那地方塌成了个坑,市长下了封口令。”
马文捂着肋部的绷带。
昨晚他在大街上布置街垒时,被狂犬病患者隔着铁网挠了一下。
“我们查了一晚上的货运清单。”马文咳了两声,“一架芝加哥飞来的运输机在半夜抹掉航线,他们空投了什么进去,又急着拉走。”
“我们在外围找过了,烂泥地上有大型履带车的压痕。”雷蒙德盯着地面,“这是清扫行动,水处理厂里到底藏了什么?”
“不管是什么,”马文看着自己带血的手指,“它在那下面被干掉了。”
雷蒙德抬起头:“你是说……”
“那几个离队报告打得敷衍了事的家伙。”马文拔出配枪退出弹匣,“如果他们死了,今天局里就会收到讣告。”
厨房飘来油脂煎炸的香气。
换好便装的吉尔推开房门。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格子衬衫和黑色战术裤。
里昂背对着她站在流理台前。
他穿上了暴君遗留的皮鞋和防弹黑风衣。
风衣没系扣,露出黑色紧身T恤,光看背影,就透出一股压迫感。
但此时,这个男人右手捏着一把铲子,在平底锅里给鸡蛋翻面。
吉尔拉开木餐椅。
“醒了?”里昂关掉燃气灶。
他端着两个瓷盘走过来。
盘子里是两个焦边的单面煎蛋和两片用黄油烤过的吐司。
里昂把盘子放在吉尔面前,顺势推过去一杯黑咖啡。
他在对面拉开椅子坐下,礼帽压在手边。
餐桌不大。
两人的膝盖如果不注意,很容易在桌底撞上。
“手艺见长。”吉尔拿起刀叉,低头去切吐司。
“只要火不大,平底锅比霰弹枪好操作。”里昂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黑咖啡。
没人提刚才的起床风波,也没人提那个沙发上发生的越轨。
除了咀嚼声,屋子里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