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刚过。
一楼大厅应急灯那点可怜的红光在低频的电流声中闪了两下,然后如同被人掐住了脖子,熄灭了。
黑暗从走廊深处灌进来。
沙袋、封窗的旧木板、二楼裂开一半的玻璃,连同正中央那尊端庄的女神雕像,统统在这片纯黑中被抹去了轮廓。
大厅地铺区立刻传来活人的动静。
几声短促变调的尖叫在黑暗中炸开,紧接着就被同伴捂回了嗓子眼。
道格拉斯在情况室里骂了一句不干不净的粗话。
他摸黑翻找,半旧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晃过墙上发霉的城区地图。
马文扶着通讯台的边缘慢慢站直,扯动腹部的旧伤让他狠狠倒抽了一口凉气。
“别瞎喊。”马文对着走廊压住声音,音色还算稳当,“应该是供电所主闸跳了,去地下室拿应急发电机。”
道格拉斯踢开手边的一个纸箱,金属摇把在地上拖出一串冰冷的刮擦声。
“先把传真机接上电。”道格拉斯咬着牙关,“这见鬼的信件才吐了半截。”
局长办公室后方,刚被翻出来的储物间改造成了儿童房。
厚重的铁皮门把走廊的动静隔绝了大半。
这里连应急灯口都没有。
雨水顺着天花板的混凝土裂纹渗下来,砸在靠墙的一个生锈档案箱上,“啪嗒、啪嗒”,敲出惹人心烦的节奏。
更深处,似乎是警局地基最底层,传来了沉闷的吼声,像一头快死的野兽被压在碎石堆底下发出的哀叫。
雪莉蜷在嘎吱作响的折叠床上。
她身上裹着吉尔那件沾了灰和泥浆的蓝色外套,双眼在黑暗里睁得很大。
吼声穿透地板传上来的瞬间,她细瘦的手指攥紧了外套的边缘。
吉尔靠坐在对面没窗户的墙根底下,姿势有些发僵。
她也没闭眼。
里昂盘腿贴着铁门席地而坐,黑钢重甲没卸,斩龙巨剑横搁在膝盖上。
他的身体机能脱离了正常人类范畴,眼睛在黑暗里适应得很快,泛着很难察觉的暗红。
很好,世界终于清静了,连这仅剩的一个灯泡都罢工了。
安布雷拉建地下设施那么阔气,这表面文章的电路网做得还不如我老家后院的鸡圈结实。
里昂在黑暗中沉默了两秒钟。
“哦,太好了。”他语气平缓,“又停电了,这地方真是可靠得让人安心。”
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吉尔嘴角没忍住扯了一下。
折叠床那边传来很细弱的一声。
“好黑。”雪莉缩在外套下面说。
里昂动了,沉重的膝甲擦过地面发出闷响。
他摸黑站起来,走到墙角这几个积满灰尘的旧储物柜旁。
他拉开最底层的一个抽屉,从一堆破烂里翻出半盒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儿童生日蜡烛。
彩色条纹的,芯子早就氧化发黄了。
他随意抽了两根出来。
没带打火机,里昂抬起被重重厚甲包裹的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这根有些发软的蜡烛芯。
他刻意控制着力道,指尖在重甲小臂的边缘护板上施加了极高频的微弱震动。
“嗤”的一声。
细碎的火星从指缝里迸出来,顺势点燃了发黄的烛芯。
然后是第二根。
两团昏黄微弱的火苗在阴暗潮湿的房间里慢慢稳住,跳动的烛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扭曲着投射在剥落的墙皮上。
吉尔看着他把两根蜡烛底端烧化,黏在一只空档案箱的顶部。
“这叫‘多功能战术应用’?”她看着那两团微弱的火光。
里昂走回铁门边重新盘腿坐下,将巨剑拖回膝头:“这叫‘别让小孩怕黑’。”
火苗燃烧着,房间里难得有了温暖的错觉。
雷声在很远的云层里翻滚,砸向屋顶的雨水缓了点。
但地底下的动静并没有停止。
另一声更加沉闷的咆哮顺着承重墙传了上来。震得档案箱上的烛芯剧烈摇晃了几下,差点熄灭。
雪莉把下巴往吉尔的外套领子里缩了缩,她没有像之前那样选择默默忍受。
“他又在叫了。”她盯着火苗。
吉尔和里昂隔着摇晃的烛光对视了一眼。
吉尔没有任何想用“那是风声”或者“隔壁下水道管裂了”这种烂俗借口敷衍她的意思。
“你能感觉到是他?”吉尔直接问。
雪莉迟缓地点了一下头。
“不是耳朵听到的。”她伸出一根根细弱的手指,隔着厚厚的外套,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是这里,觉得闷。”
她盯着滴落在箱子上的这滴浑浊蜡油,继续说话。
声音里没有恐惧,平淡得像是一个在陈述别人家故事的旁观者。
“以前在家里,爸爸也很少跟我说话,他总是在实验室待着,妈妈也是,有时候半个月也见不着人。”
雪莉的视线并没有移向吉尔或是里昂。
“我以为他们不喜欢我。觉得我是个麻烦。”
“后来慢慢就习惯了,一个人做功课,一个人热饭吃,一个人在客厅沙发上等他们回来,等得实在太久了,后来干脆就不等了。”
她抿紧起皮的嘴唇:“现在他变成这副可怕的样子了,我反而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在地下的哪个位置,很奇怪。”
吉尔没有说话。
她只是往前挪了半米,用右手把雪莉滑到肩膀上的蓝外套又往上仔细拽紧了一些。
她懂这种“等着大人回家”的滋味。
在警队档案的履历表上干干净净,但那不代表她没有自己的过去。
沉默在雨点砸击天花板的声音里持续了一分多钟。
“我父亲是法国人。”吉尔终于开了口,左手手指随意搭在膝盖上,“一辈子干的都是‘特殊开锁’这种见不得光的行当。目前人在联邦监狱里待着。”
雪莉愣住了,原本一直防备着地底动静的注意力被转移了。
“监狱?”
吉尔的嘴角很浅地弯了一下。
“不是因为手艺潮被逮进去的。”
吉尔看着墙壁上晃动的影子。
“是他觉得待在号房里更方便,既能躲避外头那些想分赃的仇家,还能借着放风的时间,跟里面的同行进行‘业务进修’。”
她用手背拨开额前落下来的一绺湿发。
“说实话,他每个礼拜大概会偷偷越一次狱,撬开两三道铁门,跑回市区的家里跟家人吃顿晚饭,然后再赶在早操前自己溜回牢房去,这间监狱的典狱长就跟瞎了一样,这么多年硬是一份越狱报告都没往上交过。”
门边的里昂在阴影里发出低沉的哼笑,巨剑的剑锋在地上蹭出锐响。
“难怪你撬那些锁比拿钥匙还快。”里昂摸了摸下巴,“原来是家传的独门手艺。”
吉尔在火光那边瞪了他一眼。
“建议你下次碰到锁卡壳的时候,提前把咨询费准备好。”
里昂耸了耸被厚甲覆盖的肩膀。
吉尔把视线重新落回跳动的蜡烛上。
“我母亲是日裔。”她的声音变得有些轻柔,“我在东京有个表妹,以前赶上她放假飞来浣熊市探亲的周末,我们俩就会在南区商业街的石板路上闲逛,我去上那该死的钢琴课,她去后面的老马场学骑马。”
她用手指缓慢刮擦着胡桃木的枪身。
“练完了琴,我们就一起去街角买两碗热气腾腾的豚骨拉面吃。”
她的话头在这里突兀地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