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雷声顺着窗外破碎的雨搭子滚了进来。
“现在这整条商业街,估计已经被火烧得一点都不剩了。”
吉尔用最平淡的语气给这段回忆画上了句号。
没有人接茬。
雪莉把视线转向了坐在门边这堆庞大的黑色铠甲,火光在里昂削瘦的侧脸上投下半片坚硬的阴影。
“你呢?里昂叔叔。”雪莉问,“你为什么要当警察?”
里昂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一滴浑浊的淡黄色蜡油顺着发黄的蜡体边缘滚落,在档案铁皮箱子上慢慢凝固成一个圆点。
“当初填写入学申请表的时候,最底下有很大一块空白,要求写加入警队的个人志愿。”
里昂的语气有些散漫。
“当时不知道怎么写得长篇大论,就填了一行字。”
他看着那滴已经冷掉的蜡油。
“保护和服务。”
“然后呢。”雪莉追问。
“然后就被教官教育了整整三个月。”
里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覆盖着复合钢甲的手掌。
“最终的各项评估测试报告交上去时,那位快秃顶的主考官给我的批注是:‘该学员性格鲁莽,行事轻率,严重缺乏按既定条条框框流程出牌的纪律性’。”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不过这老头还算不错,他在最后签字的下方手写了一行补充小字。”
“‘该学员绝非表面看上去这般暴力,在遭遇极端恶劣的生存环境测试下,具备绝对冷静的执行力,准予毕业’。”
他再次抬头,看向两人。
“现在回想起来。”里昂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们同意我毕业,可能只是单纯怕我继续留在警校里,迟早会手痒把所有的训练器材都当废铁拆掉。”
真怀念那段还能被教官拍桌子的日子,总比现在天天面对这些流着口水、见人就咬的怪物强。
吉尔在昏暗中笑了。
里昂收敛了这些玩笑的语气。
他站起身,一只手拄着这柄巨大的斩龙剑。
“进了这座变成坟墓的城市之后,发生的所有事都跟警校教科书里印的南辕北辙。”他的声音沉下来,带上了钢铁般的坚硬感。
“但只要我还站得住这双腿,我就不会在一旁干看着该活的人死在我眼前。”
他的目光越过蜡烛,看向折叠床上的雪莉,又看向靠墙的吉尔。
暗红色的眼瞳在这片微弱的火光里收起了所有的戾气。
“这包括你。”他对雪莉说,“也包括还在下面大厅里挤着的那些平民,当然,还有这会儿还在拼死拼活摇发电机的副局长。”
雪莉没有吭声,但她抓着衣领的这只小手,松开垂了下去。
就在这几秒钟的宁静空当。
门外爆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链条高速绞磨的“咔哒”声。
伴随着道格拉斯压得极低却盖不住烦躁的连续咒骂。
“见鬼!转快点!”
手摇发电机这震耳轰鸣,从走廊转角处一路压迫过来。
档案箱上的两朵火苗被门底缝灌进来的气流吹得几乎趴在了铁皮上。
马文急促而嗓音紧跟着砸在门外。
“电通了!传真机正在吐纸!”
杂乱沉重的脚步声迅速逼近。
里昂单手拎着斩龙巨剑的剑柄直接起身,另一只覆满重甲的左手掌本能地挡在两根蜡烛侧面,护住了这最后的光亮。
吉尔的反应一样快。
她单手抓着大口径霰弹枪的枪把,膝盖一顶墙面站了起来,顺势把床上的雪莉挡到了自己腿后。
“嘭!”
铁皮门被一把大力推开。
道格拉斯跌跌撞撞地撞了进来。
他左手攥着一只忽明忽暗的手电筒,光束随着他的动作在狭小的墙壁上疯狂乱扫。
他的右手里,捏着一张刚从滚轴上撕下来的热敏传真纸。
手电筒的光斑偶尔扫过他的脸。
没人在他脸上看到解脱,或者看到求援有门的狂喜。
他的脸白得像被抽干了最后一滴血,五官因为恐惧而扭曲在一起。
这根本是刚亲眼看到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人间惨剧。
马文跟在他身后挤了进来。
一向沉稳的黑人警长此刻还在喘着气,他的右手还在抽搐着保持刚才疯狂摇动把手的姿势,指关节凸出得吓人。
“你看看这个。”
道格拉斯直接越过里昂,把手里这张揉皱的热敏纸强行塞进吉尔完好的右手手心里。
他的声音不仅在发抖,更像是被沙砾磨过。
吉尔没有时间废话,她低头去接。
道格拉斯颤抖的手电筒光束刚好和桌面上这微弱摇晃的烛光在这张发黄纸面上交汇。
吉尔视线快速扫过最上方的两排加黑打印字体。
仅仅是扫过。
她抠着霰弹枪枪柄的手指瞬间停住了。
紧接着,她淡蓝色的瞳孔在光线下剧烈收缩。
一直保持着战术呼吸节奏的胸腔,在这一瞬出现了明显的半秒停滞。
“吉尔?”
里昂侧过半个铁甲身子,剑尖离开了地面。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吉尔状态的断崖式崩塌。
吉尔没有回答他,她将手里的传真纸翻了过来查看背面,然后以疯狂的力度立刻翻了回来。
纸被她捏得簌簌作响。
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这不可能……”
吉尔抬起头盯着道格拉斯的眼睛。
她的声音压到了最低点,却从喉咙深处溢出了根本无法去掩饰的惊骇与战栗。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夜空。
紧随而来的爆裂雷声重重砸在警局的墙壁上,将她没能说完的后半句碎语淹没。
两团微弱的烛火在雷声中剧烈抖动,在墙皮上拉长了几个扭曲杂乱的巨大黑影。
里昂皱紧眉头,伸出带着金属厚手套的右臂稳稳按在吉尔因为僵硬而发抖的左肩上。
但吉尔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反应,她没有给任何回馈。
她的视线依旧钉在这张薄薄的热敏传真纸上。
雪莉躲在吉尔的腿后,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屋子里这几个大人们骤变的脸色。
她攥紧了蓝色的衣角,本能地意识到,有什么真正的大风暴,马上就要将这里摧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