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9号公路被暴雨淹没了。
没有路灯,沥青路面在车灯的照射下泛着湿冷滑腻的青光。
道路两侧全是茂密到让人心里发毛的针叶林,风一吹,折断的树枝混在雨水里偶尔砸过车窗。
一辆沾满泥浆的重型老旧油罐车在这大雨中艰难地向前挪动。
雨刮器已经被推到了最高挡,“啪嗒啪嗒”地疯狂左右摇摆,可是前一秒刚刮开一层水幕,下一秒挡风玻璃又被砸得一片模糊。
驾驶室里,罗伊用力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这倒霉差事他每个月都得跑一趟。
四十多岁的人了,挺着个大肚腩,身上穿着件三天没洗的格子衬衫。
他嘴里斜斜地叼着大半截雪茄,烧干的烟灰眼看就要掉下来了,他也懒得去管,任凭灰烬最后扑簌簌落在自己满是褶皱的裤裆上。
仪表盘旁边的杯座里,残留的咖啡渍已经凝成了一块黑斑。
副驾驶座位上乱七八糟地扔着一本翻得起边的成人杂志,还有半袋子没吃完的散装牛肉干。
“滋滋……现在是深夜闲聊时间……让我听听这位朋友有什么高见……”
调频收音机里传出劣质的电流声,随后是一个主持人拖着长音的调侃。
“咳,我说真的,你们可能觉得我是个疯子。”
一个男人粗重且略带急促的喘息声从电波那头传过来。
“我前两天开着我的小飞机,从浣熊市外围绕了一圈,我拿望远镜往下看,想找点乐子。”
“结果你看到乐子了吗?外星人?还是某个没穿衣服在院子里裸泳的辣妹?”
主持人显然在拿他开涮,背景里还配了一段罐头笑声。
“我发誓,我一滴酒都没喝!”
男人的声音拔高了,带上了很真实的恶心感。
“我看到了一个人,他……或者说它,走路的姿势不对劲,两条腿拖在地上。它的皮肤全是惨白的,就像是水里泡了三天三夜的死猪肉!”
收音机里安静了一秒。
“更恶心的是,我发誓我看到了它嘴里挂着一串串黑色的东西,它简直就是一坨会自己移动的烂泥!”
“好了好了,伙计,如果不想被州警起诉你疲劳驾驶或者嗑药过量,建议你现在去喝杯热牛奶睡一觉。”
主持人哈哈大笑着切断了连线。
驾驶室里,罗伊听到这番对话,把雪茄拿下来,往车窗外的缝隙里弹了弹烟灰。
“嗤。”
他咧开一嘴黄牙,扯出一个粗俗的笑。
“这鬼样子形容得……倒像是我那成天只会催我要钱的老婆。”
他伸出手指,把收音机的音量旋钮向右重重拧了一把。
跟着节目里放出的布鲁斯萨克斯风,罗伊摇头晃脑地哼了两句走调的曲子。
公路封锁?放射性物质外泄?管他什么狗屁官方通告。
在这个每个月为了几千刀跑腿费累死累活的货车司机眼里,天塌下来也没有赶紧跑完这趟长途回去喝杯冰啤酒来得实在。
就在这时,外面的雨势加剧了一倍。
瓢泼大雨像是一整块灰黑色的幕布直接砸在了引擎盖上。
罗伊骂了一句脏话,身体贴向方向盘,眯起眼睛盯着前方不足十米可见度的路面。
惨白的大灯光束里,闯进来一个剧烈摇晃的影子。
是个女人,但她的姿态诡异到了极点。
她穿着破烂不堪的条纹裙,每走一步,上半身就向一侧严重倾斜,就像是一具被抽去关键支撑点的提线木偶,随时要散架一样。
“见鬼!要死啊!”
罗伊瞳孔瞬间放大,右脚带着全身的重量狠狠砸向刹车踏板。
但这种载满液体的重型卡车在湿滑路面上的惯性是致命的。
轮胎在柏油路上发出刺耳尖锐的摩擦声,拖出十几米的黑印。
“砰——!”
一声沉闷厚实的撞击声,卡车直接撞在女人的侧面。
这具身体像一只破旧的麻袋,在空中翻滚了一大圈,“扑通”一声砸进了公路外侧的水沟里。
罗伊的心脏剧烈跳动。
嘴里的雪茄滑下来,正好烫在了他大腿的皮肤上。
“他妈的婊子!”
他吃痛地甩掉雪茄,把车挂在空挡上,拉起手刹,手忙脚乱地从座椅底下摸出一把铝合金大号手电筒。
他推开重重的车门,一脚踩进泥水里,只是一瞬间,冰冷的雨水就把他的格子衬衫浇得浇透,贴在肥胖的胸口上。
“喂!你脑子有病是吧?大半夜在马路中间散步!”
罗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咒骂着,握着手电筒朝路沟走去。
水沟里积满了腥臭的泥浆,强光手电筒的光柱切过去,定格在这个女人的身上。
她仰面躺在一滩脏水里,左边的一条腿以人类绝对无法做出的扭曲角度反向弯折着,胸膛整个塌陷下去一大块,肋部衣服破开,露出白森森的皮肉。
可是,她的头还在动。
她就这么盯着刺眼的手电筒光,嘴巴大张着,上下牙齿碰撞在一起,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一把锈迹斑斑的老式捕兽夹在半空闭合。
“别装死!我告诉你,老子可是买了高额保险的,你想碰瓷找错人了!”
罗伊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蹲下身,伸手想去探探她的鼻子还有没有气。
毕竟要是真撞死了人,他这驾照也算交代了。
就在他粗短的手指刚刚碰到女人鼻尖的一刹那。
女人的头向上一抬,干瘪的下巴直接往前一送。
根本没有给人反应的时间,她一口咬住了罗伊伸出的右前臂。
尖锐的牙齿瞬间穿透了衬衫布料,带着咬合力,生生刺进他手臂的皮肉里。
“啊——!”
罗伊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剧烈的刺痛从手臂直接窜向大脑,温热的血顺着被撕裂的伤口淌出来,立刻被冰冷的雨水冲刷了一地。
“滚开!你这疯婆子!”
罗伊疼得眼冒金星,他另一只手里紧握着手电筒,发了狠地顺着女人的太阳穴狠狠砸了下去。
巨大的力道砸得女人脑袋一偏。
罗伊趁机抬起沾满泥浆的皮靴,对着女人的胸口补了一脚,硬生生把她踹回了更深的水沟深处。
他捂住还在流血的手臂,连滚带爬地往公路上跑,跌跌撞撞地拉开驾驶室的门爬了进去。
锁死车门。
罗伊大口喘着粗气,眼睛盯着窗外,生怕那个疯女人再爬上来。
“一群吸粉吸把脑子吸废了的神经病……”他咬着牙,把档位推到底。
“轰——”
油罐车发出沉闷狂暴的吼声,喷出浓黑的尾气。
巨大的车身在暴雨中重新上路,轮胎碾过一截断裂的枯枝,飞速驶离了这个见鬼的地方。
收音机里,萨克斯风的曲子被雨声和雨刮器的摩擦声切割得支离破碎。
罗伊双手把着方向盘,他踩着油门的那只右脚一直在向下用力,仪表盘上的时速指针不断攀升。
他觉得冷。
这种冷意是从右手臂的那个咬痕处开始的,它就像一条阴冷滑腻的小蛇,顺着血管一点点地往他心脏的方向钻。
伤口周围原本外翻的红肉,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边缘已经开始泛起诡异的紫黑色。
但他没有去照后视镜,也没有去查看这处伤口,他只是大口大口地往外吐着寒气,上下牙齿有些控制不住地打着冷战。
“疯子……他妈的……全是一群疯子……”
罗伊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几米路面,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他只觉得这车开得还不够快,他得赶紧离开这片见鬼的荒郊野岭,回到镇上找个诊所打一针破伤风,再去喝几杯烈酒暖暖身子。
油罐车在这条空旷的419公路上发了狂似地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