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被黑色防水布糊得很死。
便携式通讯基站设备上的红灯闪烁,照亮了墓地看门人小屋里飞扬的灰尘。
外面风雨大作,满城的哀嚎声被厚重的墙壁隔绝在外面,屋子里只剩下仪器风扇运转发出的微弱蜂鸣声。
地下室排水暗沟的方向,墨菲的尸体早就被踢了进去。
通风很差,空气里还残留着刺鼻的血腥味。
尼古拉坐在改装过的军用电台前,修长的手指离开键盘。
手背上的青筋微凸。
他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越过闪烁的指示灯,往地下室排水暗沟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不紧不慢地关掉电台屏幕,右手自然地下垂,指尖悬在腿侧的枪套边缘。
那张斯拉夫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解决掉一个同僚,对他来说,就和随手拍死了一只飞不动的绿头苍蝇没什么区别。
“命令更新了,泰瑞尔。”
尼古拉开口了,俄国口音又重又硬。
“看来总部对那些自作主张的医生很不满意。”
泰瑞尔靠在门口那一排生锈的工具架上,双手抱着微声冲锋枪。
他的目光在尼古拉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和刚刚暗下去的通讯设备之间来回游移。
他不相信尼古拉说的“墨菲叛变”的鬼话。尸体上的枪眼还在流血。
但他没有确凿的证据。
现在两人之间维持着脆弱到极点的平衡,谁先去碰那根线,谁就会成为下一个躺在暗沟里的倒霉蛋。
泰瑞尔下巴微扬,冲锋枪的枪口始终保持在一个可以随时抬起扫射的高度。
“不用你来做翻译,尼古拉。”
泰瑞尔的语速很快。
“我能看得懂屏幕上那些该死的字符。”
他盯着尼古拉垂下的右手,没放松一点。
“夜之女神归我,死神暴君归你,至于医院里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可怜虫……归我们俩。”
刚从芝加哥分部加密频道传来的这三条指令,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尼古拉的任务是去浣熊市大学地下实验室解放死神暴君。
那是一头皮肤坚硬只为战斗而生的超级怪物,有四米多高,硬扛十几发火箭弹都不成问题。
泰瑞尔则要去资源管理部仓储去解放夜之女神。
那玩意儿是专门用来回收巨型B.O.W.的特种型号,现在要用来回收什么帝王。
更要命的是墨菲原本的任务。
摧毁医院内的T病毒疫苗研究记录和样本,顺道把所有的主治医生全部杀干净。
就因为那些医生违背了总部的最高指令,擅自研发出大批抗原体给平民接种。
在这个高层眼里,活着的平民只会增加天价的赔偿款和公关压力,他们要把这座城市抹平,不留一个活口。
“你好像对新安排的生意不太满意,泰瑞尔。”
尼古拉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咯吱的声音。
“我只对能活下去的任务感兴趣。”
泰瑞尔的手指搭上了扳机护圈。
尼古拉笑了一下。
那笑容短暂得像个错觉。
“墨菲就是太关心别人的事,才会被病毒感染,失去了理智,进而叛变公司。”
尼古拉把手掌按在电台桌面上,身体往前探了探。
“我们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你是个聪明人。”
泰瑞尔冷眼看着他。
“我当然聪明,所以我也知道,你的枪法一向很好,专挑脑袋打,这地方太小了,施展不开,我们还是去外面呼吸点新鲜空气吧。”
“轰!”
一声让人耳膜发麻的巨响,直接从小屋外的地面下方传了上来。
这显然不是什么高爆手雷或者C4爆炸的声音,而是体型庞大、重量难以估量的东西,正在粗暴地撞击坚硬地层的闷响。
桌上的咖啡杯掉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尼古拉的手从枪套上移开。
他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掀开糊在玻璃上的黑色防水布一角,眯着眼睛往外看。
泰瑞尔也站直了身体,冲锋枪的枪口本能地指向脚下的地面。
那是面对巨大未知威胁时,身体做出的防御姿态。
“轰!”
第二声闷响。
这次更近,地板也跟着这声音上下颠了两下。
“轰!”
第三声。
墙角生锈的铁架子直接散架了,几把破铲子掉在地上。
第四声巨响在墓地小屋正前方不到二十米处炸开!
外面的草坪就像是被人在地底埋了一长串反坦克地雷,在雨水中轰然炸裂。
大块的泥土、碎裂的石碑,还有好几具被顶碎的腐烂棺材木板。
泥浆混合着陈年腐肉的臭气四处飞溅。
一张恐怖巨口,带着浓腥的风,从地底那个巨大的豁口里探了出来。
上下颚咬合。
“咔!”
比金属碰撞还要刺耳的摩擦声。
一头体长接近三十米、粗壮得像一列重型装甲列车的变异巨鳄,硬生生从地底整个挤了出来。
这头怪物的背部覆盖着厚重鳞甲。那些鳞甲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凹坑和纵横交错的裂纹。
绿色的腥臭体液顺着它身上的伤口不断渗出,滴落在泥地里冒出丝丝白烟。
这头巨兽显然在地下刚刚经历了一场极为惨烈的硬仗,把它打成这副惨状的东西,绝对是个无法理喻的疯子。
巨鳄那双浑浊的黄色竖瞳在暴雨中转动,粗壮沉重的尾巴狂躁地横扫过去。
十几个大理石墓碑就像摆好的多米诺骨牌,被摧枯拉朽地全部抽断、砸碎。
尼古拉透过窗户缝隙盯着那个从地底钻出来的庞然大物。
这个向来冷血、杀人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前苏联特种兵,瞳孔在此时也收缩到了极点。
“Ёб твою мать!”
尼古拉破口大骂。
这是一句极具俄国特色的脏话。
泰瑞尔没有骂脏话。
他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那个装满弹药的重型装备包,转身就撞开了小屋后方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他的动作比平时任何一次战术规避都要迅速和果决。
不需要任何评估,这种体量、这种破坏力的生化巨兽,根本不是几把微声冲锋枪和几颗手榴弹能解决的。
留下就是给对方塞牙缝。
就在巨鳄庞大的身体钻出地面,把墓地大门撞得粉碎的瞬间。
那个被它硬生生顶破、还在往外冒着泥水的地洞里,再次跳出了一个身影。
泰瑞尔在狂奔的途中,回头看了一眼。
雨夜中,一个庞大的黑色轮廓跃出洞口。
那个人影的肩宽远远超出了正常人类的比例。
瓢泼大雨砸在那身黑甲上,立刻化作大片浓烈刺眼的白色蒸汽升腾而起。
而在那头盔的缝隙下,一双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眼睛,比这暴风雨中的闪电还要扎眼。
那个黑色甲胄的手部,笼罩着一团让周围空气都产生肉眼可见扭曲折射的暗红色光晕。
这个画面仅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泰瑞尔一个战术翻滚,滚进了一旁的灌木丛里,疯狂向着远处的街道死命奔逃。
他不知道那个从洞里跳出来的是什么。
他分不清那到底是人类,还是比这头三十米长鳄鱼更恐怖、更具毁灭性的变异体。
泰瑞尔只知道,如果跑得不够快,他连渣都不会剩下。
墓地看门人小屋的木门大敞。
尼古拉也早就从另一侧的窗户翻了出去,消失在雨夜和错落的墓碑深处。
原本剑拔弩张的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强行拆散,各奔东西去执行那几条足以让整个城市下地狱的命令了。
现在。
这片被翻得稀烂的公共墓地里,只剩下里昂和那头狂躁的巨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