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的声音有些发飘。
那是面对远超常理的毁灭力量时,刻在人类基因深处的敬畏与战栗。
他低头看向那个被水洼浸泡着的空壳保险箱。
那枚足以将一切归零的M-388核炮弹,已经被引爆了。
在那片被热浪夷为焦土的墓地地表上。
变异巨鳄被这发威力过剩的火药炸得皮开肉绽。
它那层坚比生铁的厚重鳞甲大面积龟裂,底下粉红色的肉壁翻卷着暴露在空气中。
强悍的高速自愈能力在核辐射的强力破坏下面前彻底歇菜。
就在爆炸发生的前一秒,里昂放开了这头巨物张开的大口,整个人犹如一道黑色的利箭,直接硬顶着满天的酸液和腐肉,强行扎进了鳄鱼庞大的肚子里。
厚重的钨钢铠甲把大半部分的冲击波和致死辐射隔绝在外。
里昂蜷缩在鳄鱼充满腥臭腐肉的体内,用两根手指硬生生抠破了还在不断蠕动的焦黑肌膜,挖出两个狭小的洞眼。
透过这片血肉缝隙,他盯着外面的废墟。
对方既然能掏出这种级别的毁灭级武器,绝不会只开一炮就收手。
他必须潜伏在这个巨大的“肉盾”里,找到这台杀戮机器的确切方位和换弹间隙。
而对于这一切,远在几个街区外的卡洛斯毫无察觉。
爆炸的余音还未散尽。
街道的两头,响起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
那不是几只或者几十只丧尸发现猎物后的零星嘶吼。
那是成千上万个破烂喉咙同时摩擦出来的低沉轰鸣,声音像是一波接一波拍打在礁石上的黑色海浪。
浣熊市人口的基数在这场灾难中体现出了它最恐怖的一面。
光是这几个交汇的街区,就有无数丧尸被那声响彻云霄的震颤吸引了过来。
密密麻麻、衣衫褴褛的丧尸群从四面八方的巷口、大楼大门、废弃的地铁站里疯狂涌出。
它们失去了单独行动的个体概念。
成千上万具腐败的身体挤压在一起。
前排的丧尸被地上的轮胎绊倒,还没等爬起来,后排的几百双脚就已经无情地踩碎了它的脊柱和头,硬生生踏着同类的尸骨填补空缺。
这种只凭着对声音和血肉的病态执念而产生的连续推力,让这支大军化作了黏稠的流体。
这就是席卷一切的人形泥石流。
它们全都在朝着墓地的方向疯狂翻涌。
卡洛斯立刻放弃了脚边那两个毫无用处的铁箱子。
他手脚并用,踩着一辆撞在路灯杆上的福特轿车引擎盖,动作利落地翻上了一辆被腰斩的废弃双层公交车车顶,蹲伏在冰冷的铁皮上。
卡洛斯屏住呼吸,看着那黑色的浪潮从车体两侧疯狂奔涌而过。
有不少残破的手掌在攀爬时刮擦过公交车的车身,留下大片黏稠的血污。
他握住步枪,丰富的战斗本能拽住了他想要开枪的冲动。
只要这时候打响一发子弹,这上万只丧尸的目标就会立刻从墓地转移到这辆孤零零的公交车上,到那时,连上帝都救不了他。
“今天真是个去买彩票的好日子。”
尸潮犹如决堤的洪水,汹涌地灌入那片被核爆洗礼过的墓地废墟。
巨鳄就像一块横亘在激流中的巨大黑色礁石。
几千只丧尸闻到了鳄鱼身上被炸得半熟、散发着奇异肉香的焦焦肉味,立刻像寻到了绝世佳肴的食人蚁群。
它们前赴后继地趴在那庞大的身体上,开始对着那些鳞甲碎裂、肌肉外翻的裸露部位进行疯狂的撕咬。
这蚁附般的折磨最终凑效。
原本被炸得昏死过去的巨鳄,硬生生被这成千上万张烂嘴给活活痛醒了。
它发出暴怒的深渊咆哮,那双浑浊的黄色竖瞳猛然睁开。
巨鳄开始剧烈地翻滚庞大的身体。那条粗壮、布满钢刺的巨型尾巴在尸群中发疯般地左击右拍。
每一次甩尾,都会将几十只丧尸瞬间砸成碎骨夹杂的肉泥。
那张能生吞轿车的血盆大口更是胡乱咬合,成排的丧尸直接被拦腰截断,残肢断臂在泥水中乱舞。
场面陷入了混乱到极点的血腥厮杀。
然而,这番混乱并未持续太久。
爆炸产生的那团浓烈灰白烟雾,混合着暴雨,在墓地的尽头形成了一片犹如实质的障壁。
一阵沉重的步伐声,穿透了怪兽的嘶吼与尸群的喧哗,清晰地传导了过来。
那绝对不属于人类的脚步,丧尸拖沓的步子,或者暴君那种脚步,都无法与之匹敌。
每一下踩踏,街道的水洼都会泛起剧烈的涟漪,地面的微震沿着混凝土一直传导到卡洛斯的脚底。
频率不急不缓,稳健得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重型起重机正在匀速推进。
卡洛斯盯着浓烟深处。
他在南美战场上曾经无数次感受过重型主战坦克的履带碾压地面的那种震撼,现在的感觉如出一辙。
但浓烟里逐渐清晰的巨大轮廓,分明是一个直立行走的人形。
高大得有些过分。
“¡Dios mío!(我的天啊!)”
卡洛斯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带上了面对未知神明降罚般的宗教敬畏感。
在巨鳄腥臭的腹腔深处。
里昂透过肉壁上那两个被抠出来的血洞,同样敏锐地捕捉到了地面传来的规律震颤。
那沉稳且带着绝对自信的脚步,每一下都敲击在他敏锐的听觉神经上。
“这家伙踩点打卡的习惯倒是不错,看来不需要我准备欢迎仪式了。”
黑钢指节缓缓收紧,这显然就是冲着他来的,避无可避。
浓烟被粗壮刺眼的致命火舌撕裂。
GAU-8复仇者机炮开火了。
连续不断的撕裂轰鸣,尖锐刺耳。
拖曳着致命尾迹的贫铀穿甲弹雨,以每分钟四千两百发的恐怖射速被射出。
打在丧尸身上的效果已经不能用夸张来形容。
弹头巨大的动能摧毁了一切,丧尸脆弱的上半身在接触弹头的瞬间,直接化作一团迸裂飘散的猩红血雾。
而残余的下半身,在原地多站了半秒钟,才颓然倒在满地泥泞中。
那些贯穿力弹头在打爆了第一排丧尸后,去势不减,接连洞穿了后方七八只怪物的胸腔。
仅仅是一轮持续数秒的极限扫射。
原本拥挤不堪的半条街道,直接被清空出了一片惨烈的扇形真空区。
柏油路面上被灼热的弹头犁出了道焦黑且深的沟壑,无数的黑血和被搅得稀烂的碎肉顺着雨水填满了这些纵横交错的缝隙。
破损的鳞甲根本阻挡不了这种专为击穿厚重装甲定制的武器。
弹头轻易撕开了鳄鱼厚实的肌肉组织,重重撞击在内侧坚韧的胸口上。
其中几发擦着腹腔的边缘,贴着里昂那庞大的钨钢重甲掠过,气流在装甲表面刮出两道刺目的浅痕,激起一串耀眼的火花。
里昂身体往下一沉,稳稳踩住鳄鱼内脏的缝隙。
对方既然能这么随意地倾泻这种重型火力,就意味着刚才那发导弹绝不是一次性的道具。
他必须等,等机炮过热换弹的那几秒钟。
硝烟在暴雨的冲刷下终于散开。
一个接近四米高的庞然巨影,如同从冥界踏出的刽子手,缓缓踩着满地的尸骸显露真容。
这是一个强行打破生物界限的终极造物。
他没有披着那些常见的黑色防弹风衣。
粗糙、透着赶工痕迹的束缚装扮,大量的厚重黑色防水布裹满了他的全身,外层被粗大的黄色工业警示带勒紧。
他的整个头部被紧密的深黑色特殊材料封死。
没有五官,没有表情,更让人不寒而栗的是,包裹面部的边缘竟然是用那种大型工业订书针直接扎透头皮,生硬地钉固在血肉之躯上。
在这粗制滥造的束缚布料之下。
一具虬结夸张到极点的肌肉轮廓清晰可见,就像是无数条烧红淬火的粗壮螺纹钢筋,被蛮力强行拧合成了一具人形身体。
在他的左胸位置,有一个体积巨大、造型类似心脏的精密未知名装置。
透过防水布的缝隙,那个装置正有规律地闪烁着暗红色的幽光。
更让卡洛斯感到肝胆欲裂的。
是这个四米的怪兽,正单手稳稳地提着那把全长接近六米、连带供弹系统重达一点八吨的GAU-8多管航空机炮。
那条粗大得骇人的供弹链如同是一条冰冷的金属巨蟒,从他宽阔的背顺着肩颈蜿蜒盘绕而下,一直垂落到那硕大的枪膛处。
六根仍在旋转的枪管枪口,正往外冒着刺鼻的硝烟。
雨水打在炽热的枪管上,蒸腾起大量的白色雾气。
这怪物没有发出任何电影里常见那种震天动地的示威咆哮。
他非常沉默。
在尸山血海的街道中,这种寂静无声的杀戮姿态,反而散发出让人灵魂都要冻结的终极压迫感。
卡洛斯咬住下唇。
他终于明白了,那两个武器箱,确实不是给人类准备的,那是用来武装这个终极BOW的。
这怪物无视了周围那些还在四处乱晃的低级丧尸。
那个被封死的面罩方向,直挺挺地对着那条翻滚挣扎的变异巨鳄,或者说,锁定在了鳄鱼深埋的腹部。
两者的距离已不足百米。
中间只隔着无数残缺的尸骸,和哗啦作响的急骤大雨。
追踪者停下了那仿佛能踏碎地壳的脚步。
一阵沉闷的金属弹链摩擦声在风雨中响起,机炮那巨大的卡槽发出了重新上膛咬合声。
龙门前喷管残余的滚烫热浪在这个怪兽的脚下汇聚成向上翻滚的热气流。
在那黑色头罩的极深处。
有什么东西,已经扣死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