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密门的金属滑轨发出轻微的嗡鸣。
门向两侧收缩,露出了走廊内部的景象。
头顶的无影灯均匀惨白,稳定得有些刺眼。
光线铺满通道。
里昂率先走入门内。
通道很宽。
两侧的墙面、天花板和地面都涂着防腐蚀的无机白漆。
各种标注着高危生化标志的隔离玻璃隔间顺着走廊一路延伸,一直没入前方那个拐角的深处。
这里保持着一座高级实验室该有的无菌面貌。
可惜只有建筑框架是无菌的。
灰白色的网状物爬满了这片洁净的空间。
那些如同放大了无数倍的植物根须、或者某种真菌的菌丝,顺着墙壁缝隙、通风口百叶窗和电缆槽的边缘钻出来。
它们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粗细不一。
有的比手臂还粗,深深扎进金属墙板;有的细如蛛丝,在地面上蔓延成大片大片的网状脉络。
交错的灰白枝蔓扣住墙体缝隙,如同寄生在金属脏器表面的巨大神经网。
玻璃隔间内部的情况更加清晰。
电脑屏幕还亮着屏保动画。显微镜前、键盘旁、圆柱形的培养舱边,那些穿着白大褂或浅蓝色防护服的研究人员,依旧待在自己的工位上。
所有人的姿态都保持得异常完整。
每个人都好端端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他们坐在人体工学椅上,双手放在键盘上,或者正对着显微镜的目镜。
走近了看,那些灰白的粗壮根须从办公桌下方蔓延上来,沿着他们的后背向上攀爬。
尖锐的根尖直接扎进了研究员的后颈和背部,甚至有些顺着耳根钻进了后脑。
克莱尔端着手枪跟进走廊。
皮靴在金属地板上踩出的声音在极度安静中被放大了好几倍,显得十分突兀。
她的目光落在离她最近的一间玻璃室里。
玻璃墙后面,一个女研究员正背对着他们坐在椅子上,那些灰白的根丝顺着椅背缠绕在女人的肩膀上。
克莱尔一直盯着那个女人的后背。
她在找身体起伏的轮廓。
死活的界限在这里模糊得一塌糊涂。
女研究员的手搁在键盘上。
克莱尔突然发现,那根搭在回车键上的食指,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握着枪柄的手猛地收紧,手心贴在枪柄的防滑纹路上,有些湿滑。
那是人在死前的肌肉抽搐?还是寄生植物在测试神经信号?
这种无法判断的诡异,让克莱尔觉得还不如直接面对扑过来的怪物。
艾达走在克莱尔另一侧。
枪口朝下,垂在身侧。
她的视线没有停留在那些被寄生的人身上。
她盯着墙壁、天花板和地面。
她发现了一个细节。
所有粗壮的根系、那些脉络的走向,全部指向走廊更深处的同一个方向。
墙壁上那些细小的网状根丝,随着他们往前走的动作,正在发生缓慢的偏转。
这些植物感知到了热源和活物,正自发地向这边蠕动。
艾达在心里记下了根须汇聚的方向。
她把枪往下压了压,脚步没有停。
身后的那扇气密门发出一阵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原本已经收进墙壁里的金属门板,正被几根突然冒出来的白藤缠住。
藤蔓发力,硬是把门给拉了回来。
门缝合拢,退路被锁死了。
克莱尔猛地回头看了一眼。
“这些人还活着吗?”她压低声音,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这问题没人能回答。
艾达看着前方一根粗壮的根茎。
“注意脚下,这些根的流向不对,前面肯定有个大家伙在等着我们。”
里昂走在最前面,步伐保持着平稳的节奏。
他没有刻意绕开两边探出柜子的藤须。
只要有细小的触须伸向他,碰到护甲边缘的瞬间,残存的高温直接把藤蔓表面烧焦。
白烟冒出,触须带着焦臭味立刻蜷曲着向后退开。
那些藤蔓对高热有着本能的畏惧。
路过一张实验台时,他抬脚把一条爬向克莱尔靴子的白藤踢开。
他这一脚踢得随意极了,只在地上留了一道黑印。
里昂的右手半捏成拳,维持着随时可以发力的状态。
他的视线在那些静止的研究人员身上快速扫过。
前面的气流发生了变化,空气里多了一点黏糊糊的摩擦声。
有东西醒了。
走廊中段的一个工位前,一个穿着干净白大褂的男人推开了滑轮椅。
他站了起来。
他用正常人的节奏站直了身体,接着慢慢转过身。
男人的脸也很干净,连点擦伤都没有,甚至戴在鼻梁上的眼镜都端端正正的。
但他的胸膛、后背,还有整条左胳膊,却被纠结在一起的粗大灰白根须紧紧缠绕着。
植物的根咬破了防护服,扎实地种进了肉里。
男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
“实验组B区……样本编号04……”
男人张开了嘴,声音干涩,带点气声。
他吐出了一句完整的话,重复着生前最后整理的记录。
克莱尔手里的枪稍微放低了两寸。
“喂,你能听见吗?”克莱尔往前迈了半步。
那张干净的脸、那句条理清晰的数据,直接骗过了她大脑里的危机雷达。
她以为遇到了幸存者。
里昂左手横伸出去,挡在了克莱尔的胸前。
沉重的臂甲压着她,把她硬生生拦回原地。
“咔嚓。”前面传来老树皮破裂的响声。
男人的嘴里还在念叨着那些实验数据,语调平稳。
但他的右胳膊突然扭转了九十度。
随着衣袖破裂的脆响,一根布满尖锐倒刺的粗壮褐色藤蔓,从他裂开的手掌里钻了出来。
藤蔓在空气中飞快拉长,转眼间横在了走廊中央,截断了去路。
男人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脸上挤满了极度的恐惧和痛苦。眉毛扭在一起,五官完全走形。
眼球向外凸起,盯着里昂,全都是在求救。
可他的嘴唇依然按原有的节奏开合:“门禁代码录入完毕……实验组B区……”
他的双腿根本不受控制,在藤蔓的带动下,拖着拖沓的步伐,直冲着里昂靠了过来。
他早就断气了,植物操控了死者的器官,操控着残躯上演一出机械重复的假死剧。
“妈的。”里昂在喉咙里低低地骂了一句。
那根带着倒刺的藤蔓呼啸着横扫过来。
里昂侧头躲开。藤蔓擦着他的肩膀扫空。
他没去管那条半空乱晃的藤条。
左手直接越过空当,粗暴地攥住男人胸前最粗的那截灰白根茎。
手腕猛力往下一扯。
那个失去重心的身体向前扑倒,被那股蛮力硬生生拽到跟前。
里昂顺势抬起沉重的右甲,箍住了男人的后背。
男人嘴里那串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实验代号,就在里昂耳边响着。
里昂看着他那双还在求救的眼睛。
他掌心收敛了温度,对付这个倒霉职员不用烧成碳灰。
“安布雷拉就该在年假上多给你们批几天。”里昂压着嗓子,低声说了一句。
话还没说完,他贴在研究员背上的右掌突然停顿。
极微弱的暗红色反光在掌背处闪了一下。
一截收拢到极致的小范围震荡波,直接穿透后背的防护服,贯入了男人的胸腔。
胸腔内传来沉闷的一声闷响。
盘踞在心脏位置的那块植物寄生核心,在震荡的挤压下直接碎成了烂泥。
男人脸上错位的肌肉终于松散下来。
嘴巴彻底合拢,那些无休止的实验代码断得干干净净。
白藤失去了动力,软绵绵地跌在地板上。
他的身体整个瘫软下去,压回了一个死人该有的正常重量。
里昂松开手,单手抓着衣领,把尸体贴着原本的办公桌角摆正,让这具尸体回归了安分的死状。
克莱尔端枪的手始终绷着劲。
她看着那个刚才还在说话的身体被放平,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胸口衣服底下的植物根块干瘪发黑,已经没法看了。
这鬼地方没救了,问出口只是自找没趣。
她拉动套筒,靠着撞针复位的机械声,硬是把手腕上那一丁点恶心带出的哆嗦给压了下去。
“前面到底还藏了多少这种怪东西?”她盯着前面的拐角。
艾达全程冷眼看着他弄死那个怪物的过程。
“控制核心在胸腔。”艾达偏过头去看着克莱尔,省去了所有前缀废话,“子弹打头完全没用,颈部神经被植物替代了,你得想办法弄烂它胸口里那块根。”
她把里昂刚用拳头测试出的结果给总结了一遍。
里昂从实验台旁边走开。
“走,前面那扇门后就是源头。”
走廊到了拐角处变得开阔。
一扇带有三层密码锁的超级厚重双开门闭合着,透过门上布满裂纹的观察窗,能隐约透出一股不舒服的绿光。
门前的空地上,五个已经被彻底激活的植物丧尸正在来回游荡。
它们变得更加彻底。
衣服碎成布条,手臂被尖刺藤蔓完全替代,拖在地上乱扫,脑壳顶上长出一个深黄色的花苞,随着脚步来回乱晃。
走在最前面的胖子嘴里念叨:“三区管道……关水……”
缩在门边那个,嗓音干涩刺耳:“别过来……退后……”
一句求救的话被死肉反反复复地读出来,听得人汗毛直竖。
“这也太近了,用枪很难打准。”克莱尔掂了掂枪身。
“往后靠。”
里昂朝前面走去,他的黑甲上重新燃起白汽,热度隔着两步远都烤得人脸发烫。
热量激发了植物丧尸的攻击性。
胖子左右开弓,两条藤鞭卷着风声砸向里昂的面门。
里昂抬起覆甲的左臂一挡。
藤蔓抽在高温护甲上,倒刺才划了一下,藤蔓的水分被当场烧干,皮面发皱往回萎缩。
他手腕一翻,反手捏住这段烤焦的藤条,往后猛地一扯。
胖子笨重的身躯直接被拽得半腾空,迎着里昂的拳头扑过去。
右拳灌着暗红色的震波,由下往上砸在胖子胸口的根结上。
身体在半空中停了半秒,胸腔深处炸开一连串密集的骨骼和干草碎裂的闷响。
胖子砸在地上,核心稀烂。
剩下的怪物全围了过来,几条藤蔓交叉着编成一张网,把走廊堵得满满当当。
他继续往前压,一步跨到右边的通风墙前。
墙面上露着一截报废的排气管。
里昂一把捏住管壁。
“当啦!”粗大的铁管被他直接从金属卡扣里连根拔出。
超高温倒灌进去,两米长的管道瞬间泛红发软,表面挂着几道烧化的铁汁。
里昂双手抓着管底,脚底踩实,轮着这根红热的金属柱,照着左边扑来的两只怪物就是一记全力横扫。
红管子结实地敲在那两只丧尸的腰眼上,火星乱崩。
蛮横的力道把这堆烂肉直接掀飞出去。
它们砸在走廊左侧的无菌室玻璃上,玻璃咯吱作响,裂开大片网纹。
胸口里的核心在刚才的敲击中已经被碾碎。
这两个怪物贴着玻璃滑下来,不动了。
剩下的最后一只怪物挤在双开隔离门前。
它嘴里依然念着“退后”,但整个人借着背后爬墙的根须,半吊在门框上朝里昂扑了过来。
里昂丢开了手里的半截破管子。
他大跨步迎着那个飞扑过来的影子走了过去。
藤条朝着里昂的脖颈绞了过来。
里昂俯身避让,两只被黑甲覆盖的手同时探出,分别扣住了两条到处乱甩的藤子。
刺耳的滋啦声盖过了周围的一切。
怪物被吊在半空,疼得干嚎。
里昂手心热力全开。
热量顺着藤条本身的孔洞直接钻了进去,往怪物身体深处一路猛钻,热量一路传进它的五脏六腑。
“退后……”怪物用着破锣嗓子,喊出了最后一句废话。
黑烟从它的眼睛和鼻孔里冒了出来,胸口里那块根须已经熟透了变成了一块黑炭。
它直挺挺地跪倒在双开门前。
走廊彻底清静了。
克莱尔放下手枪,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那阵挥之不去的反胃感。
艾达走到克莱尔旁边。
“没受波及吧。”她问得冷淡,但视线落在了克莱尔的靴子边。
“我没事。”克莱尔摇摇头,目光看向里昂站着的门前。
里昂刚准备伸手去拆那扇门。
沉闷的巨响隔着铁板炸开。
那两扇密封的金属门板朝外猛地凸出来一大块。
门上的观察窗玻璃“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一条红色的粗长肉刺从碎窗户里探了出来,上面沾满绿色的汁水。
刺眼的绿光顺着门洞一股脑地溢进了走廊的阴影里。
里昂往后退了半步,三个人顺着那个半人高的门洞往里看。
巨大的玻璃穹顶下,一株遮天蔽日的畸形巨树霸占了整个空间。
中心那颗不断搏动的红色囊状物占据了半个中庭。
更上面,数不清的白色蛛茧倒挂在温室天花板上。
半透明的壳子里,卷曲着一个个完整的人,那张人皮脸时不时还会动一下。
温室成了一个大型加工厂。
艾达上前站定。
“这里面的动静不小。”
克莱尔检查了一下手里的枪。
“里昂,你现在拆铁门的手艺熟练吗?里面这东西,用子弹打估计也就听个响。”
里昂伸手拨了一下那条红色的藤蔓废料,绿光把他的脸映成青色。
“就当是给地下除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