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混合着腐肉和腥味的恶臭,直往人鼻子里钻。
底下不断传来的吸力和气流,井道里的风带出了一种湿腻的黏稠感。
克莱尔往前跨了半步,站在竖井边缘。
那堵长满紫黑色肉膜的墙壁并不是静止的,它在有规律地膨胀、收缩。
就在克莱尔右手边不到两米的地方,墙壁的肉膜里嵌着半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明黄色维修工作服的员工。
他的下半身已经完全跟金属墙板和变异肉团长在了一起,只剩下上半截身体还露在外面。
他的手指抠在一块同样被肉膜半包住的控制面板上,十根手指已经和面板上的按键融为一体。
这具躯体随着肉壁的收缩,发出刺耳的刮蹭声。
“制动器无响应……”
嵌在墙里的维修员突然开口了。
他的舌头已经烂掉了一半,重复着生前的最后一段语音。
“请撤离……警告……”
声音在空旷幽闭的竖井里回荡,跟周围肉壁的搏动混杂在一起。
克莱尔往后退了一步。
这种把活人生生揉进建筑里、连死都死不透的景象,直接击穿了正常人的忍受界限。
艾达站在另一边,低头看着那条贯穿上下的钢索。
“看起来咱们这趟直达底层的电梯,是彻底停运了。”艾达抬头,看了眼里昂。
里昂站在门槛边上,黑甲表面还在往外散着未完全冷却的白汽。
他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这深度少说有一百五十米。
底下的肉环一层套着一层,正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喉咙一样,不断地扩张又收缩。
“后勤要是还活着,我一定建议他换个装修队。”里昂偏了偏头,视线收回来,“这种审美的电梯井,放个几年绝对长满霉斑。”
他往前走了一步,直接站上了竖井边缘最外侧的那块凸起的金属格栅。
“过来。”里昂转过身。
克莱尔走上前。
她看了一眼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洞,又看了看只有一根钢索的井道。
“你打算怎么下去?”克莱尔问。
“当然是顺路滑下去。”
里昂抬起右臂,用手背敲了敲自己的肩膀后方。
“上来,抓紧我,如果你不想半路被这些长嘴的墙壁当成开胃菜,就别松手。”
克莱尔没有任何迟疑,直接贴了上去。
她双手扣住里昂脖颈下方的铠甲边缘,双腿抬起,紧紧缠在他的腰际两侧。
铠甲表面很热,但此刻在这深渊前,这股热量是唯一的安全保障。
艾达绕到另一边。
“我也不介意搭个便车。”艾达的手搭上了克莱尔的肩膀。
她顺势攀附在克莱尔的背后,双手绕过克莱尔的肩膀,牢牢扣住了里昂胸口上方的铠甲接缝。
“绑紧了。”里昂低声说了一句。
他猛地往前一跃。
整个人带着背上的两个女人,直直跃入了这根紫黑色的巨大食道。
失重感瞬间袭来。
克莱尔在耳边风声刮过的第一秒,本能地收紧了手臂和大腿。
她把脸埋在里昂颈甲的后方。
坠落仅仅持续了两秒。
里昂在半空中突然探出左手,五指犹如铁钳,一把攥住了那根悬在中央的黑色承重钢索。
手套和钢索表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刺耳声。
巨大的下坠速度在这一抓之下产生出恐怖的撕扯力。
里昂的左臂绷紧,铠甲接缝处发出嘎吱声。
整根钢索被这股蛮力扯得剧烈抖动。
里昂没有让双腿悬空,他双脚同时贴上钢索。
就在皮靴底接触钢索表面的刹那。
惊人的灼热从战靴底部瞬间爆发。
那根原本粗糙、布满防滑钢纹的承重索,在炙烤下,表面硬生生被融化了一圈。
红热的铁水顺着鞋底边缘流下,凝固成两团暗红色的熔渣。
里昂双腿发力,像一枚巨大的黑色钢钉,踩在这些自己制造出来的熔渣脚蹬上。
他把自己钉死在了半空。
“制动器无响应……”墙壁上那个维修员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声音在空旷的竖井里,比刚才更近了。
周围的那些紫黑色肉膜感知到了热源和活物。
它们不再按规律搏动,而是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表面开始大面积翻滚。
几十条暗红色的粗大触手,从四面八方的肉壁缝隙里挤了出来。
它们带着刺鼻的腥臭味和四溅的黏液,从头顶、左侧、右前方向着被困在中间的里昂三人猛扑过来。
两只脚和左手都用来固定在钢索上了,里昂现在只有一只右手能动。
克莱尔睁开眼睛,看到左侧一条最粗的触手已经抽到了眼前。
“里昂!左边!”克莱尔大喊。
里昂左手松开了钢索,在这几百米高的悬空状态下,他居然只靠双腿的力量和那些熔渣脚蹬保持住了平衡。
他空出的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了那条已经贴到面罩前不到半米的触手。
握紧的瞬间,灼热沿着掌心直接贯入触手的皮肉深处。
“嘶啦——”
刺耳的炭化声炸响。
那条触手就像是被丢进油锅的活泥鳅,在炙烤下剧烈痉挛。
皮肉迅速翻卷脱水,从接触点开始,一截截变黑变脆。
不到半秒钟,整条粗大的触手就萎缩成了一根焦干的烧火棍,被里昂随手捏碎。
剩下那些从不同方向围过来的触手并没有退缩。
里昂根本不需要去挨个去抓。
他将掌心向外平推,手腕在原地震荡。
暗红色的波纹在他的掌心里一闪而过,震荡波混合着超高温,在狭窄的半空中化作一圈肉眼不可见的冲击层,猛烈扩散。
所有冲到他身体外围一米半的触手,在撞上这层震荡波的瞬间,从内部开始层层崩裂。
前一秒还张牙舞爪的肉条,下一秒就在半空中炸成了一团团腥臭的粉末。
漫天的血肉渣滓哗啦啦地全掉进了底下的黑洞里。
全程,里昂的脚底和身体重心,没有挪动哪怕一厘米。
他就像是一座悬停在深渊中心的铁塔。
克莱尔紧紧贴在他背上。
隔着厚重的铠甲,她能感觉到里昂肌肉在发力时的每一寸收缩,体温顺着背甲毫无保留地传导过来。
井道里的空气本来就很糟糕,现在加上高温的炙烤,温度飙升得吓人。
“上面的安全带系得有点紧。”里昂单手重新抓住钢索,嗓音带点沙哑的干涩,“你们要是再勒紧点,不用到底下,我这口气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艾达贴在克莱尔背后,她的侧脸靠在里昂铠甲的侧后方。
在这种气温下,艾达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
哪怕是她,在刚才那种四面楚歌的绞杀中,呼吸也乱了半拍。
“如果你觉得这种重量是一种负担的话,警官,下次我们可以试试自己提前配个降落伞。”艾达把声音压得很低。
她稍微松了松勒住装甲缝隙的手指。
“那也得这栋楼装了屋顶伞降设备才行。”
里昂双腿松开了那些已经开始冷却的熔渣脚蹬,重新滑向黑暗中。
钢索跟手套刮蹭,三个人继续往下落去。
大概下落了四五十米。
“哐当。”
一声沉闷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下方响起。
里昂一把攥死钢索,再次急停。
底下不远处的导轨上,卡着一个巨大的铁疙瘩。
那是一部原本用来运输实验设备的重型货运轿厢。
这部电梯不知道是下坠的时候出了故障,还是被这满墙的肉膜给挤压变形了。
它歪斜着卡在两条导轨中间,轿厢门已经被破坏得不成样子,像一张豁开的铁嘴。
轿厢内部的情况,让人看一眼就会做噩梦。
这里面显然在事故发生时挤满了想要逃生的人。
十几个穿着不同制服的研究员和安保,堆叠在一起。
但他们已经不能算是分别的个体了。
暗红色的组织和那些紫黑色的血管,把这十几个人的身体缝隙填得满满当当。
他们被彻底融合成了一个整体。
一块长着十几张人脸、占据了整个轿厢一半空间的巨型肉块。
更要命的是,就在里昂停下的一瞬间。
这十几张脸,同时睁开了眼睛。
那些眼球干涩、浑浊,有些甚至被肉膜挤压得变形。
“到站了吗……”
最上面那张长着胡茬的脸张开嘴。
他的嘴角直接跟旁边另一张脸的下巴连在一起,扯动的时候,带起一片粘稠的肉丝。
“开门……”
“帮帮我……”
十几张嘴在同一时间,用干扁的声音,吐出各种不连贯的句子。
这些声音汇聚成一种让人头皮发炸的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