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像里的威廉低头看着手中的儿童画。
雪莉用银色蜡笔画出的翅膀很大,歪歪扭扭地挤在花瓣之间。
威廉的拇指缓慢擦过纸张右下角,动作里甚至还残留着一位父亲收到女儿礼物时的珍惜。
克莱尔站在屏幕前,心里却一点点发冷。
画面闪烁了一下。
录像中的时间向后跳了几年。
威廉脸上的疲惫更重,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身后的玻璃板写满基因序列和组织培养数据,雪莉的儿童画被装进相框,端端正正地挂在实验桌上方。
“现有的人类身体存在太多缺陷。”
“寿命短暂,细胞衰退,器官脆弱,疾病、创伤、衰老,任何一项都足以让几十年的积累在几天内归零。”
他说话时一直望着镜头,像在向某个未来的观众授课。
“G可以结束这一切。”
屏幕右侧浮出一具人体模型。
模型保持完整的人形,肌肉、骨骼和内脏却被一层不断生长的赤红组织包裹。
撕裂的肌纤维在数秒内重新闭合,坏死器官脱落,新生器官从旁边长出,连断开的脊椎都被增殖组织重新拼接。
克莱尔下意识想到了外面。
里昂独自站在尸雨礼拜堂里,托起整块安布雷拉标志,把威廉当成某种大型害虫扔来扔去。
枪弹、爆炸和怪物利爪落在这身黑色重甲上,他顶多活动一下肩膀,随后继续向前。
威廉描述的东西,听起来实在太像他了。
这个念头刚出现,克莱尔自己都觉得荒唐。
里昂会流血,也会受伤。
他的体温高得有时近乎吓人,铠甲里的皮肤还会被灼伤。
他从来不把这些事挂在嘴边,别人问起时,总能用“多练了几组”糊弄过去。
可一个普通人究竟要做多少组深蹲,才能把二十米宽的金属标志卷成大钟?
克莱尔盯着人体模型,嘴角很轻地抽了一下。
出去以后,她一定得认真问问。
录像里的威廉抬起手,模型周围随之出现一圈圈较小的G生物。
“第一代G人类将拥有超越旧种的身体,同时保留思维、记忆和理性,更高等级的生物信息会天然压制低级后代,像蜂群追随蜂后,兽群服从首领。”
他停顿片刻,语气逐渐变了。
“力量与寿命会重新定义权力。”
“短命、脆弱、依靠制度维持秩序的旧人类,已经不适合继续掌控这个世界,能够见证文明兴衰的君王,才有资格决定人类的未来。”
克莱尔眼中的疑惑彻底消失。
“你疯得还真够早。”
她低声说了一句。
屏幕自然听不见她的评价。
威廉继续讲述自己的理想,声调平稳,神情认真,仿佛统治世界只是一份尚待完成的研究报告。
克莱尔再次想起里昂。
同样拥有足以碾碎常人的力量,这个年轻警察最常做的事情却是给人扶正枪带、帮孩子擦脸、替受伤的人挡住迎面飞来的东西。
他偶尔也会享受别人看过来的目光,但这种表演欲通常维持不了多久。
艾达说一句话,他便会短暂卡壳;她再追问两句,他还会装作忽然对墙壁产生兴趣。
让里昂统治世界?
他大概连警局值班表都嫌麻烦。
克莱尔忽然有点想笑,胸口积压的沉重也因此松开一道小小的缝隙。
紧接着,录像跳到了下一阶段。
这一次,威廉与安妮特同时出现在实验室里。
两人身前悬浮着一条暗红色基因链。
“G的适配框架已经完成。”
威廉伸手触碰基因链左侧,属于他的遗传标记逐段亮起。
安妮特站在右边,将另一组遗传标记接入模型。
两条不同的序列互相缠绕,最终构成一个完整的环。
“病毒以我们两人的基因为基础进行了特化。”
“任何接近这一遗传结构的个体,都有机会跳过无序增殖阶段,直接进入稳定融合。”
安妮特的表情很复杂。
她听着威廉说话,视线却始终落在实验台边缘的一张照片上。
照片中的雪莉只有五六岁,穿着红色裙子,正骑在威廉肩头,安妮特站在旁边,伸手替女儿扶着歪掉的小帽子。
“雪莉同时继承了我们两人的基因。”威廉说,“她的适配程度会超越任何实验体。”
安妮特终于开口。
“她只是个孩子。”
威廉转头看她。
“所以她还拥有足够长的未来。”
“威廉。”
“你害怕什么?”
他重新看向屏幕上的基因模型,脸上带着近乎温和的笑。
“她会拥有漫长的生命。疾病伤害不了她,时间也夺不走她,我们会亲眼看着她跨越人类的极限。”
安妮特的嘴唇动了一下。
录像在这里中断了。
屏幕转入黑暗,几秒后浮现出一行字。
开花的天使计划。
克莱尔站在空荡的房间里,手指慢慢握紧。
外面的钟声再次穿透墙壁。
咚——!
浅木色地板轻轻颤动,墙上的家庭照片互相碰撞。
儿童画的玻璃表面也跟着晃了一下,映出克莱尔苍白的脸。
里昂还在战斗。
她得快一点。
克莱尔转身走向房间中央。
三座半透明圆环悬浮在环形操作台上,各自刻着不同的基因序列。
最内层标注为“起源”,中层标注为“培养”,最外层则写着“完成”。
圆环正中央是一朵闭合的金属花苞。
花苞下方锁着低温样本柜,柜门里透出暗紫色光芒。
克莱尔试着触碰控制面板。
屏幕立刻亮起。
请选择开花顺序。
三枚标记随之浮现。
威廉。
安妮特。
雪莉。
克莱尔看了一眼周围。
房间里找不到数字键盘,也找不到常规密码锁,唯一可以操作的东西,只有面前三层能够转动的基因圆环。
“当然。”
她叹了口气。
“研究病毒还得顺便准备家庭游戏。”
通讯器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摩擦声,随后是里昂带着轻微回响的声音。
“克莱尔?”
“我在。”
她一边回答,一边抓住第一层圆环的把手。
“找到什么了吗?”
“找到了威廉准备让雪莉统治世界的完整计划。”
通讯另一边安静了一瞬。
“她知道吗?”
“雪莉?”
“嗯。”
克莱尔转头看向墙上的儿童画。
“这件事大概还没来得及征求她的意见。”
“家庭沟通确实存在问题。”
里昂的语气听起来还算轻松,背景里的金属摩擦却越来越响。
紧接着,一声爆裂透过通讯器传来,像有什么庞然大物从封闭金属里硬生生撑了出来。
克莱尔的动作一顿。
“你那里怎么样?”
“钟坏了。”
“你才做出来几分钟。”
“质量问题。”
“里昂。”
“人还在,盔甲也在。”
他说到这里,声音稍稍远离通讯器,像是偏头避过了什么。
下一刻,一记沉重撞击轰然炸响。
克莱尔甚至能听见碎石落在他头盔上的噼啪声。
“威廉呢?”
“心情一般。”
通讯另一端响起一声低沉咆哮。
“我得先处理一下顾客意见,你继续找。”
克莱尔还想说话,频道已经被里昂切断。
她盯着通讯器看了两秒。
“总说别人沟通有问题。”
嘴里抱怨着,她的手却重新稳了下来。
尸雨礼拜堂里,卷成巨钟的安布雷拉标志已经从内部裂开。
威廉的四条镰肢依次穿透钟壁,向外用力撑开。烧红的金属被撕成几块扭曲巨片,裹着蒸腾的血水飞向四周。
其中一块正面拍向里昂。
里昂抬起双臂挡住。
数吨重的金属板推着他向后滑去,战靴在地面拖出两道焦黑长痕。威廉从破钟里扑出时,他立刻侧身卸力,抓住金属板边缘,顺着冲势转过一圈。
巨大的残片被他抡了回去。
威廉刚刚张开的镰肢又被迎面拍中。
砰!
怪物横着撞进一根巨柱,柱身从中间崩开大片裂纹。厚重甲壳脱落了几块,下面湿亮的新生组织立刻向外生长,转眼又盖住伤口。
里昂隔着头盔看着这一幕,胸腔里的呼吸慢慢沉了下来。
恢复速度越来越快。
威廉也在学习。
先前只会凭本能扑咬的六条肢体已经开始互相配合。两条主臂负责攻击,胸腹两侧的副肢随时抓取墙面与地面,扭曲后腿则积蓄跳跃力量。肩膀上的几十颗眼球各自转向不同方位,几乎覆盖了整座大厅。
想从视野死角接近它,难度已经高了不少。
里昂向后看了一眼。
雪莉的肉茧依旧悬在中央高处。
围绕孩子的血管网在刚才的钟声中受到了影响,几根较细的软管已经断裂。剩下的主血管仍在输送暗红液体,每搏动一次,肉茧内部就会亮起微弱红光。
得把威廉继续留在远处。
里昂松开手里的金属残片。
这块东西砸在地面,发出沉闷声响。
威廉的所有眼睛同时盯住了他。
里昂抬起右手,屈指在自己的胸甲上敲了两下。
当。
当。
声音透过厚重盔甲传出来。
“看这里。”
威廉伏低身体。
后腿上的肌肉迅速膨胀,巨大的爪子抓进地面。
里昂转身便跑。
他沿着大厅外围冲向第一根巨柱,速度并未完全放开,甚至会在怪物稍微落后时故意慢上一点。
威廉果然追了上来。
镰肢砸落。
里昂贴着柱身转向,巨刃擦过后背,重重劈进柱体。混凝土炸开,威廉一条主臂短暂陷进裂口。
里昂顺势跃起,双脚踩上柱面。
战靴底部的灼热在洁白混凝土上留下两枚赤红脚印。他横着跑出几步,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随后借柱面一蹬,翻过威廉肩头。
威廉背后的眼球立刻转向他。
另一条镰肢反手扫来。
里昂在半空蜷起双腿,让刃锋从靴底下方擦过。落地时,他抓住了威廉主臂上最长的一根骨刺,双手向下一压。
怪物庞大的身体被这一股力量扯得偏向一侧。
里昂紧接着抬膝,重重撞上关节。
骨刺根部裂开。
他将近三米长的弯曲骨刃生生掰了下来。
污血沿断口喷在铁盔和肩甲上,很快被装甲热量烤成一层暗色痂壳。
威廉发出暴怒咆哮。
里昂已经扛着它的骨刃退开几步。
“借用一下。”
骨刃比普通巨剑更长,弯曲程度又像一柄放大数倍的镰刀,刃口参差不齐,内部仍残留着活性组织,握在手里时还会轻微收缩。
这东西显然不太愿意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