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这句话落下后,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杨同安和张老都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不是没听懂林渊的意思。
恰恰相反,正因为听懂了那轻飘飘的“老兵”二字背后所承载的千钧之重,所以才一时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老兵。
这两个字,在夏国从来不是一个用来煽情的称呼。
那是在这个国家最风雨飘摇、最艰难的岁月中,用无数具血肉之躯生生填出来的钢铁长城。
是那些在冰天雪地的边境线上、在暗流涌动的秘密战线上,把自己的命随手交出去,只为了给后来人换来几天安稳日子的人。
可是,岁月从来不饶人。
伤病更不饶人。
很多老兵,然侥幸活着走下了战场,但身上却留下了永远无法抹去的狰狞印记。
弹片残留、神经压迫、关节损毁……
那些隐秘的伤痛,不会出现在勋章上,也不会写进公开报道里。
它们只会在每一个阴雨连绵的深夜,从骨缝深处一点点钻出来。
让一个曾经能扛着机枪在枪林弹雨里狂奔冲锋的铁血汉子,只能枯坐在床边,死死捂着膝盖,疼得满头冷汗,却久久直不起腰。
杨同安目光落在林渊脸上,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一下。
“你……你这……”
杨同安沙哑着嗓子开了口,可后面的话,却好似被什么东西哽住了,怎么也说不完整。
林渊端起茶杯,微微低头抿了一口,随后轻轻点了点头,将茶杯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笃声。
“基因药剂和血清不同。”
“血清强化,对受体的原生体质、意志力、乃至身体的承受阈值都有着极其苛刻的要求”
“尤其是高规格版本,普通人如果贸然使用,根本承受不住,身体大概率会先一步崩溃爆体。”
说到这里,林渊停了一下。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没有刻意拔高。
“但基因药剂不同。”
“它不需要使用者有铁打的体魄。”
“相反,对于那些身体亏空严重、甚至脏器衰竭的人来说,它的修复作用会更加直观。”
杨同安的背脊不知何时已经挺直。
他看着林渊,眼底有些细密的血丝。
林渊抬眼,直视着他。
“只要服下基因药剂,那些折磨了老兵们几十年的暗伤、弹片留下的后遗症,都会被彻底抹平。”
“甚至,能让他们衰老的身体,重新焕发出生机,至少……”
“还能健健康康地多活几十年。”
这句话落下的下一秒,杨同安搭在桌沿的指节猛然绷紧。
“至于那些失去肢体的老兵……”
林渊并没有给两人喘息的时间,继续抛出另一个重磅炸弹。
“这部分人,残缺的肢体单靠初级基因药剂无法完全再生。”
“而义体飞升的首批成果,就是为这种情况准备的。”
杨同安看着林渊。
眼角那点红意没有扩大,却也没有散去。
“也就是说……”杨同安的声音很轻,好似不敢惊醒某个遥远的梦,“那些在轮椅上枯坐了几十年的人。”
“那些只能靠着粗劣的假肢,在平地上一点点挪动的人。”
“那些因为腰椎碎裂,连亲孙子都抱不起来的人……”
“都能再跟个正常人一样,站起来,走出去?”
林渊眼帘微垂,看着桌面上的茶水倒影,随即干脆利落地一点头。
“是!”
一个字。
斩钉截铁。
重重落地。
杨同安放在膝盖上的手掌,缓缓握成拳。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扶着桌面,慢慢站起身来。
他看着林渊,沉默了两秒。
随后,郑重地抬起手。
“林渊。”
“我替那些老兵们……谢谢你。”
话音未落,林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身子往旁边偏了半寸。
“杨老,您这可就折煞我了。”
他摆了摆手,神色依旧松弛,语气里却没了几分随意。
“那是他们应得的。“
“没他们当年的拼命流血,也就没有咱们今天能坐在这里安稳喝茶的日子了。”
“我做的,只不过是把欠他们的东西,补上而已。”
张老在一旁看着,眼眶也有些发酸,他深吸了一口气道:
“第一批给老兵,绝不会有人说半个不字。”
“这是国本,是道义。”
说完,他缓了口气,紧接着问道:
“那第二类呢?”
林渊没有丝毫停顿,指尖在茶杯壁上轻轻划过,直接给出了答案。
“第二类,现役军队。”
这个答案,完全在预料之中。
张老和杨同安都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林渊继续说道,眼神中透出一种看透大局的深邃:
“民生命进化一旦开始铺开,社会的底层逻辑和形态必然会发生剧烈震荡。”
“越是在这种新旧交替、力量重新洗牌的关键时刻,国家就越需要一支足够可靠、稳定的力量来镇压一切变数。”
“不是为了去压迫谁。”
“而是为了在狂风骤雨中,稳稳托住整个社会。”
杨同安缓缓点头。
他当然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技术越是强大,民间的力量越是膨胀,现有的秩序就越不能乱。
如果全民都在迅速进化,获得了超越常人的力量,而军队却没有提前完成升级,那将是无法挽回的灾难隐患。
林渊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灼灼。
“军队作为第一批使用者,绝不是什么特权。”
“那是他们必须扛起的责任。”
“他们必须先所有人一步,去适应基因强化后那种难以掌控的身体状态。”
“必须先用血肉之躯去熟悉、去磨合机械义体的战术应用。”
“更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新一代超凡训练体系、超维救援体系、立体作战体系以及全新的社会应急体系的彻底转型!”
林渊字字铿锵,“以后如果社会上出现任何无法预料的特殊危机,最先顶上去、最先流血牺牲的,依然会是他们。”
“所以,他们必须先变强,必须强到足以成为所有人的后盾。”
杨同安的眼神,随着林渊的话语,一点点沉了下来。
“军队这边,我会做好安排。”
闻言,林渊轻笑一声,将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向了下一部分。
“前两类加起来,大概占掉这批名额的一半左右。”
“剩下的一千万份……”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视过面前的两位老人。
“第三类,是给那些为了国家发展、为了社会稳定,把自己的身体和健康,重度透支的人。”
张老闻言,猛然抬起头,眼神中闪过极大的震动。
“不管他们是科研院所里熬秃了头的院士,还是偏远山区扎根几十年的乡村教师。”
“不管他们是常年风吹日晒、落下一身职业病的基础建设工人,还是为了攻克某项技术难关倒在实验台前的人……”
林渊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点肃穆。
“生命进化的大门,在夏国,永远不会只认谁有钱,也不会只认谁有权!”
“夏国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几句空洞的口号,而是这群人用血汗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过去几十年,是他们透支了自己,把这个国家硬生生托了起来。”
“那么现在,既然有了这些东西……”
林渊指尖重重地点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就该轮到国家,把他们托起来了!”
办公室里,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张老无力地靠坐在沙发上,眼皮微微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湿意。
在这一瞬间,他的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了很多人的面孔。
有在荒无人烟的导弹试验场,一待就是三十几年,连父母临终都没能见上一面的老工程师。
有因为长期熬夜死盯关键数据,眼底永远密布着血丝,最后因为心梗倒在操作台前的总设计师。
也有在突如其来的洪水、地震、山火中,一次次逆行冲在最前面,最终带着一身无法治愈的严重伤病黯然退役,回到老家务农的普通战士。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没有拿过耀眼的勋章。
没有站在过镁光灯闪烁的聚光灯下。
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很少有机会被主流媒体真正看见。
可今天,有一个年轻人坐在这里,用两千万份足以改变世界的科技结晶,告诉全天下:
国家,没有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