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柳溪镇落了场小雨。
雨敲在瓦上,淅淅沥沥,把屋里衬得愈发安静。
秦忘川没出诊,也歇了炉上的活计,就着这点雨声,坐在桌边翻一本旧医书。
对面,秦昭儿正张罗着午饭。
三年下来,她那手艺早不是当年的光景了。
不再是翻来覆去那一碗面。
煎炒炖煮,有模有样,几样小菜摆上桌,色香俱全,瞧着就让人有胃口。
两人对坐着用饭,谁也没怎么说话,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默契。
秦忘川看一眼桌角。
不必开口,秦昭儿便顺手将那本摊开的医书往他面前递了过去。
过了会儿,她伸手要桌那头的醋碟。
秦忘川头也没抬,正巧将醋碟搁到了她手边。
一递一接,行云流水,连眼神都省了。
这般光景,三年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怎么样?”秦昭儿咬着筷子,眼巴巴地望着他,“本小姐这手艺,如今比镇口陆叔,是不是只强不弱了?”
秦忘川夹菜的手一顿,抬眼看了她一眼。
三年前那个端着一碗面、叉着腰扬言要喂得他天天想吃她做的饭的小丫头,忽然就和眼前这张脸重叠在了一处。
那会儿她连碗面都做不利索,如今煎炒炖煮,竟也摆出了像模像样的一整桌。
“嗯。”他收回目光,淡淡道,“不过,无论过多久,我大约还是会想起陆叔那碗面。”
秦昭儿脸上的得意当场僵住。
“什么意思?”她一筷子险些戳到他碗里,“连陆叔都亲口说我出师了!”
“你是出师了。”秦忘川颔首,承认得干脆。
“那你还——”
“我的意思是。”他不紧不慢地打断她,“陆叔的面,是不错。”
“可你做的饭,有股别人做不出的味道。”
“往后我回了仙庭,一样会想起来。”
秦昭儿张着嘴,一时没接上话。
她原是憋着股劲,想压过陆叔一头的。
这会儿被他这么一说,那点争强好胜的心思,竟莫名熨帖地落了地。
“那有什么,”她下意识地接了一句,语气轻快,“回去之后,我接着给你做便是了。”
话脱口而出,秦忘川只当寻常,并未觉出什么不妥。
倒是秦昭儿自己,话音刚落便反应了过来。
回了仙庭还日日替他下厨……
这话,落在旁人耳朵里,会作何想?
是不是,太亲近了些?
念头一起,她耳根悄悄红了一小片,慌忙低下头,又小心翼翼地抬眼觑了觑对面的人。
见他神色如常,似乎压根没往那处想,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气是再顾不上生了。
为着岔开这桩心事,她飞快地扒了两口饭,没话找话般抬起头。
“对了。”
“周恒那家伙呢?好像有阵子没见着他了。”
“出去一段时间了,还是那几个山贼的事。”秦忘川翻过一页书,淡淡应道。
“哦——”
秦昭儿拖长了尾音。
这三年间,周恒变化也不小。
虽说还没摸到修者的门槛,可一身武艺已练得颇为扎实,在外头也算个小有名气的高深武者了。
后来,他索性正式入了扶摇楼。
只是范远到底放心不下,生怕这小子哪天又一头扎进什么险地,便寻了个由头,把查访那八个山贼的差事派给了他。
有了三年前那回打草惊蛇,那伙人察觉扶摇楼在暗中查他们,索性缩起脑袋藏了个干净,一连数年,杳无音讯。
偶尔有些风声传来,周恒便带人跑一趟,验明真伪,顺道往深处追一追。
可十回里有九回都是空欢喜,不是假消息,便是认错了人。
线索就这么断着,差事也成了个有名无实的闲职。
偏生这份清闲,落在一心要报仇的周恒身上,最是熬人,憋得他浑身不是滋味。
秦昭儿点点头,没再多问,重又埋头对付碗里的饭。
两人正吃着。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着满地积水,由远及近,一路奔到门前。
紧接着,院门被人猛地推开。
是范远。
他浑身湿透,发梢还在滴水,神色却顾不上这些,一进门便急声开口。
“先生。”
“周恒不见了。”
——————
雨还在下。
千里之外的群山外围,周恒正屏着呼吸,伏在一片湿漉漉的灌木后头。
身侧蹲着另一道身影,是与他同在扶摇楼当差的陈砚。
两人年岁相仿,搭伙领这查访山贼的差事,也有大半年了。
半月前,一条山贼出没的风声传到耳里。
两人照例循查过去,谁知这一回的踪迹比往常都清晰。
事态紧急之下也顾不得同行人马,一路往深处追,竟追进了这片荒山。
山高林密,音讯不通,算下来,已是接连数日没能往外递出半点消息。
三年。
周恒从一个连江湖都看不分明的愣头青,熬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也正是这股不要命的死磕,让他终于找到了。
山道上那伙人之中,有一个,赫然便是当年那八名仇人之一。
同时,也是断虎寨里排得上号的一个头目。
此刻,那道身影正领着几名手下,沿山道往里走。
看方向,是要回断虎寨。
“是他没错。”周恒的声音压得极低,手已悄悄按上腰间的刀,“跟上去,摸清他们落脚的地界……”
“别冲动。”
陈砚一把按住他的手腕,眉头紧锁,“他身边十几个人,咱们就两个。这又是回寨的路上,再往里就是断虎寨的地界,闹出动静,转眼就是一山的人。”
“先看清落脚处,回去报与范老,再从长计议。”
周恒没说话,眼睛却死死黏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身影。
他知道陈砚说得对。
可这是三年来头一回,把仇人真真切切地咬在眼皮底下。
错过这回,再想等到下回,又不知是猴年马月。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
前方山道拐弯处,忽然炸开一阵嘈杂。
夹着女人的哭喊,和孩子的尖叫。
两人心头一沉,循声望去。
是几名掉队的山贼,正围着一辆翻倒的货车撒野。
车旁瘫着个货郎模样的男人,已被打得不成人形,几个妇孺缩作一团,瑟瑟发抖。
一名山贼,抽出了刀。
那一刀落下去,便是一条人命。
周恒的目光,在山道前行凶的山贼,与远处渐行渐远的仇人之间,剧烈地摇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