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孝期满,就代表着那一身穿了三年的素衣终于可以换下。
最高兴的不是别人。
“可算到了!”
秦昭儿几乎是雀跃着冲进了后院,怀里抱着一摞叠得齐整的衣裳,一进门便往秦忘川身上比划。
这三年,她看那身素衣,是看一眼烦一眼,早看得想吐了。
偏偏孝期当头,再不顺眼也说不得换不得,只能干等。
如今总算等到了头。
这些衣裳,全是她早早备下的,料子、花样,挑了又挑,攒了足足半年!
“别动。”
她踮起脚,将一件月白长衫往他肩头一搭,退后两步,眯着眼上下打量。
“这件……不错。”
“嗯!”
撂下,又换一件。
比了比,鼻子一皱。
“这件就差点味道了。”
说着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那卖衣裳的大娘还拍着胸脯说,你穿上准好看——放她的狗屁!下回再敢这么胡咧咧,本小姐把她破摊掀了!”
秦忘川由她比划,难得插了句嘴。
“人家卖东西,哪有自夸货色不好的。”
“那也不能骗人啊!”秦昭儿梗着脖子,理直气壮。
嘴上骂得凶,手底下却半点没停。
一件接一件地往他身上比,比一件,点一下头。
“这件留着。”
“这件也成,留着留着。”
一边挑,怀里那摞衣裳竟去了大半。
她也不问秦忘川的意思,自顾自地将挑出来的几件一件件铺开,排出个先后。
“今儿你先穿这身月白的。”
“明天换那件竹青的。”
“后天……后天这件石蓝的。”
一件接一件。
连着往后几日穿什么,都让她安排得明明白白,半点没给人插话的余地。
挑着挑着,秦昭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动作一顿,绕着秦忘川左右转了一圈。
“我说,以前怎么没瞧出来——”
“你这身板,还是个什么都能穿的衣服架子啊。”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秦忘川挑了挑眉,“原来八姐也是会夸人的。”
“少贫嘴。”秦昭儿白他一眼,手底下却没停。
秦忘川笑笑,没再接话,转头朝屋里看了一眼。
墙角立着的那口衣柜,早被塞得满满当当,柜门都快合不严实了。
那是第二口。
没错,第二口。
这些衣裳,秦昭儿可不是头一回送来了。
在秦忘川看来,这又不是仙庭,需要顾及秦家脸面。
衣裳这东西,干净、合身,能穿便是了。
料子花样什么的,他向来不大上心。
真要说有什么顾虑,也只是觉得衣裳一多,往后换洗起来够人头疼的。
秦昭儿却不这么想。
两人的心思从来就没合到一处去。
所幸,这些衣裳穿脏了,也不必他自己动手。
究竟是谁打理的,自不必多说。
挑完衣裳,交代清楚,秦昭儿心满意足,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往外走。
脚步轻快得像要蹦起来。
路过枣树下时,瞧见趴着的白露,她还不忘亲热地招呼一声。
“走了哈,死鹿。”
白露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瞥她一眼,又重新合上。
对寻常人,三年是抽条长个、是鬓角生霜。
可对一头早已开了灵智的鹿来说。
三年不过弹指,连根毫毛都未曾留下痕迹。
它还是当年那副雪白慵懒的模样。
要说有什么不同,便是如今的白露,已能驱使法术了。
秦忘川收回目光。
也是这时,院门被人推开,进来一道身影。
是姜灼。
三年未见,那一身战斗中磨出的英气更盛了几分。
只是秦忘川一眼便瞧见,他鬓角的白发,比从前又添了不少。
“姜大哥。”
姜灼颔首应了,目光越过他,落向后院。
“我来取那东西。”
说的自然是定做的兵器。
早些年,武馆用的兵器,清一色出自镇上宋铁匠之手。
只是宋铁匠就一双手,活计排得满满当当,常常等上十天半月也轮不到。
有那些等不及的,便退而求其次,转到秦忘川这儿来下单。
起初多半是顾及秦让那层关系,带着几分关照的意思,搭把手照顾照顾生意,并没指望能打出什么好东西。
可拿到手一使,却都愣住了。
论外形,论那些精细的纹饰收口,自然比不得宋铁匠的老道。
可使兵器的人,要的从来是趁手耐用。
这上头,秦忘川锻的一样不差。
一来二去,找上门来的人越来越多,也逐渐有些忙不过来了。
两人一道进了后院。
工台上,整整齐齐摆着三柄剑、两把刀。
姜灼伸手抽出一把刀,出鞘的刹那,眼睛便是一亮。
刀锋雪亮,寒气逼人,锋芒毫不掩饰地张扬在外。
他又拿起一柄剑,缓缓抽出。
这一回,眼神里的赞叹更深了。
“看了多少回,还是觉得稀奇。”
“你这刀,锋芒在外,一看就是把杀人的好家伙。”
“可这剑……”
姜灼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终究没寻到合适的说法。
“说不上来。就是觉着,里头藏着点别的东西。”
秦忘川没接话,只笑了笑。
姜灼还了剑入鞘,话锋一转。
“什么时候把出货提一提?”
“一周才得三五把,根本不够。”
“不够也没办法。”秦忘川摇头,“打铁看着粗,实则是桩细致活计,急不来,也赶不得。”
姜灼也知道强求不来。
何况他清楚,打铁不过是这位的一桩营生。
这三年,秦忘川还兼着医师的活计,时常被人请了出去看诊,妙手回春的名声,早在十里八乡传开了。
一个铁匠铺,又是兵器,又是诊病,忙得脚不沾地。
能匀出工夫给武馆打这几把,已是看在交情上了。
想到这儿,姜灼反倒由衷生出几分欣慰来。
这小子,是越过越好了。
不错!
取了兵器,姜灼也不久留,道了谢便走。
他前脚刚出巷口。
后脚院门又被叩响。
门没拴,来人推开一条缝,先探了半个身子进来,有些迟疑。
“秦师傅,今儿……开张了没?”
按着平日的点,铺子这会儿还没到营业的时辰。
“还没。”秦忘川头也没抬,应了一声,随即继续道:
“进来吧。”
来的是镇西米行的掌柜,约好了今日来取一把新打的柴刀。
送走米行掌柜,没歇上半盏茶的工夫,又有人寻上门来。
有定了农具的庄稼汉,有来抓药的妇人,还有慕名来求一柄佩剑的过路客。
一拨接着一拨,院门几乎就没真正合拢过。
秦忘川一面应付着取货的,一面还得腾出手照看炉上的活计。
偶尔被问起医理,又得停下来答上两句。
忙是真忙。
可这般有来有往、烟火缭绕的日子,他过得不急不躁,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安稳。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夜也深了。
秦忘川掩上院门,回身望去,前院几盏灯还亮着,把这方小院照得暖融融的。
柴米油盐,有来有往。
这样的日子,其实不错。
非常不错。
他并不讨厌。
只是转过身来到后院,目光落在工台一角那柄剑上时,心底那点东西,到底还是压不住地浮了上来。
那是一柄凡铁所铸的剑,剑身遍布裂痕,仿着旧时模样重锻而成。
秦忘川走过去,指尖抚过那一道道裂纹,低声念出它的名字。
“十方妙法剑……”
眼底掠过一丝寻常时候绝不会有的急切。
那柄剑该是什么模样,他比谁都清楚。
内蕴十种帝法,吞纳万法百兵。
如此一柄帝剑。
如此一柄最强之剑!
真想即刻回到仙庭,取来配得上它的材料,亲手将其锻造出来。
念头刚起,又被秦忘川按了下去。
“还不行。”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还不行啊。”
日子安稳,却也从未忘记,这里终究不是他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