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忘川没有说话。
可这份沉默,落在秦昭儿眼里,却比任何应允都来得真切。
她愣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胡乱抹掉脸上的泪,那双还红着的眼睛骤然亮了,气势也跟着横了起来:
“你不吭声,那就是默认了啊!”
“我数三个数,你再不说话,可就这么定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急吼吼地数了起来。
“一——”
“三!”
“好!你同意了!”
两个数之间,连半点缝隙都没留。
秦昭儿一锤定音,理直气壮,好像方才那个红着眼眶的人根本不是她。
秦忘川看着她这又是耍赖,又是变脸的模样,眼底那点极淡的笑意,到底没压住。
他没有戳穿她那点小把戏,只是点了下头。
“好。”
“成亲吧。”
得了这一句准话,秦昭儿紧张的小脸瞬间笑开了花。
有意思的是,两人的光景,竟在这一刻悄然调转了过来。
刚才是秦忘川淡淡地说、秦昭儿安安静静地听;
可这会儿,却换成了秦忘川一言不发,秦昭儿绕着他,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她绕着他打转,一会儿蹦到左边,一会儿又溜到右边,嘴就没停下来过。
像只粘人的小鸟。
不光如此。
秦昭儿像是生怕他反悔似的,扳着指头,一条一条地数起了两人成亲的好处。
“你想啊,咱们成了亲,往后我就名正言顺地给你做饭啦,顿顿都给你换着花样做!”
“你那两口子衣裳,破了旧了,也有我给你补、给你做新的。”
“对了!还有洗衣服!”
“还有还有,往后谁再敢上门来纠缠你,我就是你正经的娘子,看谁还敢有那个胆子——”
她越说越起劲,眼睛亮晶晶的,仿佛那些往后的日子,已经活生生地铺在了眼前。
秦忘川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嗯上一声。
她数的那些好处,于他而言,其实没一样是要紧的。
他要的东西,这凡尘给不了;这凡尘的,他也带不走。
可看着眼前这丫头掰着指头、一脸认真盘算的模样,他心里那点最后的抗拒,到底还是散了。
‘……就这样吧。’
‘左右,也耽误不了什么。’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可比方才精彩多了。
原本等着看俊男追美人好戏的姜灼那几个,先是齐齐一愣。
怎么风向说变就变,倒成了那刁蛮姑娘,把今夜风头最盛的人,给当众“拿下”了?
愣过之后,便是一阵哄堂大笑。
“好啊!这下可热闹了!”
“恭喜恭喜!”
口哨声、起哄声,比方才更甚,闹得秦昭儿小脸通红,却梗着脖子,半分没有要松口的意思。
人群里,温家二老也在。
两人相视一眼,倒也没有什么意外。
就这样,在这满场的篝火与喧闹声里,在这许多人的见证下——
两人的这桩婚事,便算是定了下来。
秦忘川想,走个过场而已,简单点便好。
可到了秦昭儿那儿,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成亲哪能马虎!”一听他那随随便便的打算,秦昭儿当场就炸了毛,叉着腰,一脸的不容置喙,“这可是一辈子就一回的大事!”
“我要办一场最最完美的婚礼,谁也挑不出半点错的那种!”
平日里再好说话不过的人,独独在这桩事上,犟得像头牛,半分都不肯将就。
秦忘川拗不过她,也只得由着她去。
这一准备,便是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秦昭儿几乎是把全副心思,都扑在了那场婚礼上。
婚服要亲手裁,喜饼要亲口尝,连那一日要走的路、要摆的席,桩桩件件,她都要过问到底,忙得脚不沾地,却乐在其中。
镇上的日子,则照旧一天天淌着。
陆叔的面摊照常支着,秦昭儿隔三差五还去捣鼓些新鲜吃食,那手艺越发好了,连陆叔都自叹不如。
宋叔依旧守着武馆里那间铁匠铺,偶尔见了秦忘川,还要为他不肯专心打铁,可惜地念叨上两句。
范远那头,扶摇楼的声势愈发壮大,几乎已是青州数一数二的庞然大物。
至于那头消失了许久的白露,也时不时回到镇上来转一转,吃饱了枣,又晃晃悠悠地回山里去。
日子就这样,在忙碌与寻常里,一天天溜了过去。
转眼,便是一年。
千挑万选定下的那个吉日,终于到了。
这一日,柳溪镇上下,红透了半边天。
打从天没亮起,镇子里里外外便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喜字贴满了门楣。
从镇口一直到秦忘川那处宅院,长街铺上了红毡,两旁堆满了贺礼喜帐,一眼望不到头。
论起办喜事的排场,柳溪镇上百年,怕也没见过这般阵仗的。
镇上的街坊自不必说,倾巢而出,前来道贺。
便是邻近两镇、附近村落的人,听闻是那位“迎神节的神”要成亲,也都拖家带口地赶了来,只为讨一杯喜酒、沾一沾这天大的喜气。
更别提,还有扶摇楼。
范远亲自带着扶摇楼一众高手到场。
这位青州数一数二的大势力之主,今日却半分架子也无,跑前跑后地张罗着,比谁都上心。
他送来的那份贺礼,更是厚得吓人,金玉珠宝堆了满满几大箱,看得镇上人咋舌不已。
而这满场喜庆的中心,是那位新娘子。
秦昭儿一身亲手裁制的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珠翠盈头。
往日里那个刁蛮张扬的丫头不见了,此刻盖头之下,是抹了胭脂、染了红妆的明艳面庞。
她端坐着,绞着手里的帕子,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今日却紧张得手心冒汗,连耳根都红透了。
这一日,足足等了一年。
不。
或许,远不止一年。
吉时到,鼓乐喧天。
温父牵着一身大红嫁衣的温昭儿,一步一步,走到了秦忘川面前。
老人看着这个养在身边、视如己出的女儿,眼眶通红,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哽咽。
“……她这丫头,性子娇,脾气也犟。往后,就托付给你了。”
“你,要好好待她。”
“晚辈,记下了。”秦忘川难得地,郑重一礼,接过了那条牵着新娘的红绸。
喜娘搀着新娘,跨过火盆,过了马鞍。
秦忘川执着红绸的一端,将那盖着红盖头的身影,一步步引入堂中。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满堂喝彩,喜乐声震天。
盖头底下,温昭儿悄悄弯起了唇角,眼眶却莫名发起热来。
她等的这一日,到底是来了。
拜过堂,便是流水般的喜宴。
院里院外摆开数十桌酒席,觥筹交错,道贺声、说笑声、划拳声,一浪高过一浪。
范远领着扶摇楼的人,一桌桌替秦忘川挡着酒。陆叔红着脸,拉着他念叨了半天的“好”;宋叔难得没板脸,破天荒敬了一杯;姜灼坐在主桌,看着这一幕,眼眶悄悄湿了,嘴里只反复念着“好啊,好啊”。
一场喜宴,从晌午一直闹到了夜深。
宾客渐渐散去,满地红绸喜烛,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秦忘川送走最后一拨人,正要回身,院门外,却又来了个人。
那人风尘仆仆,一身夜露,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是周恒。
几年不见,当年那个莽撞少年,如今已是个挺拔沉稳的青年。
“来晚了。”秦忘川看着他。
“没办法。”周恒咧嘴一笑,“我又不是你,夜路难走啊。”
话音落下,秦忘川的目光,落在了他那条空荡荡、随风轻晃的右边衣袖上。
那条手臂,没了。
秦忘川没有问。
周恒却先笑了,低头看了眼那截空袖管。
“路上碰见个小姑娘遭难,顺手搭救了一把,就……变成这样了。”他说得轻描淡写。
“小姑娘?”
“嗯。”周恒点头,眼神里掠过一丝温软,“在另一座城。”
顿了顿,他又抬起头。
“对了,秦忘川。我啊,怕是也快成亲了。”他笑了笑,“只不过,不是现在。”
秦忘川看着他那条空荡荡的袖管,和那双比从前更亮、更坚定的眼睛。
良久,淡淡开口。
“好啊。”
“等你成亲那日,我会去的。”
送走了周恒,夜,已经很深了。
秦忘川推开洞房的门。
红烛高烧,满室喜气。温昭儿端坐在床沿,红盖头底下,那双手还紧张地绞着衣角。
他走过去,依着规矩,挑起了那方红盖头。
烛光下,那张抹了红妆的脸,明艳得晃眼。
那个素日里刁蛮张扬的丫头不见了,此刻只剩满眼的娇怯与藏不住的欢喜,红着脸,怯怯地望着他。
秦忘川看了许久。
鬼使神差地,那句他原也没打算说的话,到底还是轻轻出了口。
“今天,你真漂亮。”
温昭儿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红得,比那满室的喜烛,还要艳上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