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到,鼓乐喧天。
温父牵着一身大红嫁衣的温昭儿,一步一步,走到了秦忘川面前。
老人看着这个养在身边、视如己出的女儿,眼眶通红,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哽咽。
“……她这丫头,性子娇,脾气也犟。往后,就托付给你了。”
“伯父放心。”秦忘川郑重一礼,接过了那条牵着新娘的红绸。
执着红绸的一端,他将那盖着红盖头的身影,一步步引入堂中。
说到底,这场婚事,秦忘川是当走个过场。
可行至堂前,偏头看了眼身侧那个被红盖头遮住的人——
也不知是这满堂的喜气,是那身她亲手裁的嫁衣,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他只觉得,今日的八姐,格外好看。
想着,秦忘川凑近了些,用只有近旁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轻地,说了一句。
“今天,你真漂亮。”
盖头底下,温昭儿先是一怔。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她一时没分辨出,是谁在自己耳边说了这么一句。
直到几息之后,才猛地反应过来。
是他。
秦忘川!
那颗心,霎时怦怦乱跳起来,一股又惊又喜的劲儿直往上涌,秦昭儿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开口回他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又想起了温父再三的叮嘱。
拜堂之时,最是庄重,万万不可交头接耳、坏了规矩。
于是,那个素日里最是天不怕地不怕、最不耐烦守规矩的秦家小魔王。
此刻竟生生把那满腔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她绞着帕子,红着脸,端端正正地走着,一声也不敢出。
只是那藏在红绸下的耳朵,早已红透了。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满堂喝彩,喜乐声震天。
盖头底下,温昭儿却有些恍惚。
满堂的喧闹喜乐,仿佛隔着一层什么,离她远远的。
这一日,她盼了太久太久。
久到此刻真的来了,她反倒觉得不真切,像是踩在云端,像是在做一场怎么也不愿醒来的梦。
拜过堂,便是流水般的喜宴。
院里院外摆开数十桌酒席,觥筹交错,道贺声、说笑声、划拳声,一浪高过一浪。
范远领着扶摇楼的人,一桌桌替秦忘川挡着酒。
陆叔红着脸,拉着他念叨了半天的好。
宋叔难得没板脸,破天荒敬了一杯。
姜灼坐在主桌,看着这一幕,眼眶悄悄湿了,嘴里只反复念着“好啊,好啊”。
一场喜宴,从晌午一直闹到了夜深。
宾客们带着满身的喜气,渐渐散去。
新娘子,早已被喜娘搀着送入了洞房。
秦忘川应酬了一晚,这会儿也被几个尚未尽兴的宾客簇拥着,说着各样的吉利话,往洞房的方向送去。
就在他回身,要往里走的前一刻——
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院门外,立了个人。
那人风尘仆仆,一身夜露,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是周恒。
一年不见,当年那个莽撞少年,如今已是个挺拔沉稳的青年。
“来晚了点。”秦忘川走过去看他。
“没办法。”周恒咧嘴一笑,“我又不是你,夜路难走啊。”
话音落下,秦忘川的目光,落在了他那条空荡荡、随风轻晃的右边衣袖上。
那条手臂,没了。
秦忘川没有问。
周恒却先笑了,低头看了眼那截空袖管。
“路上碰见个小姑娘遭难,顺手搭救了一把,就……变成这样了。”他说得轻描淡写。
“小姑娘?”
“嗯。”周恒点头,眼神里掠过一丝温软,“在另一座城。”
顿了顿,他又抬起头。
“对了,秦忘川。我啊,怕是也快成亲了。”
秦忘川看着他那条空荡荡的袖管,和那双比从前更亮、更坚定的眼睛。
少年气没了。
但,另一种气浮了上来。
良久,淡淡开口。
“好啊。”
“等你成亲那日,我会去的。”
说完。
秦忘川被几个尚未尽兴的宾客簇拥着,往洞房去了。
周恒这才抬步,迈进了那扇喜气盈门的院子。
他端着一身的风尘与镇定,可这份镇定,在他踏进门的刹那,便撑不住了。
迎面,是范远望过来的目光。
还有一道身影,几乎是踉跄着,朝他奔了过来。
是周母。
方才在秦忘川那个同龄人面前,周恒尚能笑着把一切轻描淡写。
可对上这两个人。
那双强撑着的眼睛,到底,一点一点泛起了红。
“恒儿……我的儿啊……”
周母一把抓住他那条空荡荡的袖管,泪如雨下,一句话翻来覆去。
“这是怎么搞的……好端端的,怎么就成了这样……怎么就成了这样啊……”
周恒张了张嘴,喉头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头,范远缓缓走了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这位执掌一方、喜怒不形于色的扶摇楼之主,此刻望着那截空袖,眼眶也红了,险些老泪纵横。
他抬手,重重拍了拍周恒的肩。
“我给了你那么多保命的东西……”
声音里,是掩不住的责备,与更深的后怕。
“倒是用啊。”
这一句落下,周恒再也忍不住了。
他咧开嘴,想笑,眼泪却先一步滚了下来。
“……没来得及用。”
他苦笑着,哽咽着,重复了一遍。
“当时太急了……真的,没来得及。”
满院的喜烛,映着这三个人。
一面是天大的喜事,一面是失而复得的劫后余生。
悲喜交织,说不出的滋味。
而这一头,秦忘川已推开了洞房的门。
红烛高烧,满室喜气。
温昭儿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红盖头底下,那双手还规规矩矩地搭着,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瞧见这副模样,他倒有几分意外。
“真稀奇。”
“我还想着,八姐你早就自己把盖头给揭了呢。”
这话说的是实情。
凭秦昭儿那性子,能这般循规蹈矩地,从拜堂一直端坐到现在,滴水不漏,当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盖头底下,秦昭儿轻轻哼了一声。
难得地摆出了几分当姐姐的款儿,端着架子。
“少废话。”她故作老成地吩咐,“按规矩来。”
“过来,揭盖头。”
秦忘川失笑,依言走上前,依着规矩,挑起了那方红盖头。
烛光下,那张抹了红妆的脸,明艳得晃眼。
那个素日里刁蛮张扬的丫头不见了,此刻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娇怯与欢喜,红着脸,望着他。
秦忘川看了许久,没有说话。
那目光,看得秦昭儿心头直发慌。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似的,轻轻颤了颤。
半晌,才用细若蚊蝇的声音,怯怯地、却又满心期待地,问了一句。
“……我今天,真的很漂亮吗?”
(ps:582已经修改完毕,加了些字,和后面衔接,如果觉得不流畅的麻烦重新看一下,对不起天天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