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这天,滨城终于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冬雨。
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把青藤雅苑的小路洗得发亮,院子里的两盆月季花骨朵上都挂着细小的水珠。
厉锋上午就给陈卫国打了电话,说晚上让他过来吃饭,正好喝两杯。
陈卫国和李雨一家过年前回了老家。陈卫国老家开车回去得六七个小时,正月里要祭祖、走亲戚、带小年见老人,一直拖到初六晚上才回来。
郑浔佳今天一早就开始准备晚饭。
她之前听李雨说陈卫国喜欢吃重口一点的菜,李雨胃口清淡一点,小年又是个喜欢酸甜口的小朋友,所以菜单是她昨天晚上就想好的,红烧肉、清蒸鲈鱼、农家小炒肉、可乐鸡翅、番茄豆腐汤,再拌一个凉拌黄瓜。
她在厨房里忙忙碌碌,炖肉的锅在灶台上慢慢咕嘟着,电饭锅里蒸着米饭,整个屋子都是热乎乎的烟火气。
下午四点多,门铃响了。
郑浔佳擦了擦手,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李雨和小年。
李雨穿着一件深绿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脖子上还围着一条灰色围巾。
小年穿着一件红彤彤的小棉袄,圆滚滚的像个小红包,手里还抱着一盒包装得花花绿绿的糖果。
“李姐!”郑浔佳眼睛一亮,赶紧把人迎进来,“你们回来啦?”
“回来了。”李雨一进门就被屋里的暖气和饭香扑了个满怀。
郑浔佳揉了揉小年的小脑袋,“小年过年有没有乖乖的呀?”
“有!”小年一本正经地点头,又把自己怀里的糖果盒举起来,“给你吃糖!”
“谢谢小年。”郑浔佳笑得眉眼弯弯。
李雨把手里的两个大袋子拎到客厅,放在茶几边。
“这些是我们从老家带回来的。”她一边往外拿东西一边说,“有我婆婆自己灌的香肠、晒的腊肉,还有一些土鸡蛋、红薯粉、花生、山核桃……你和厉锋别嫌弃,都是自家弄的,干净。”
袋子一打开,里面果然是一包包结结实实的年货。
香肠看起来红白分明,挂着细麻绳一节一节,闻着就有一股淡淡的烟熏香,腊肉肥瘦相间,用报纸裹了两层。
“这也太多了吧。”郑浔佳看着这一堆东西,有点不好意思,“李姐你们自己留着吃呀。”
“我们带了好多呢,吃不完。”李雨笑着摆手,“卫国他妈非要给我们塞,说城里买不到这种正宗的土货。这腊肉是他爸自己熏的,你拿来炒蒜苗特别香。鸡蛋也是他家院子里散养的鸡下的,蛋黄特别黄。”
“那我就不客气了。”郑浔佳笑着把东西收起来,又给李雨倒了一杯热茶。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小年则被郑浔佳用一盒曲奇和一杯温牛奶安顿在了旁边的小凳子上,安安静静地啃着。
“卫国今天上班了?”郑浔佳问。
“嗯,今天初八,他们局里正式开工。”李雨喝了口茶,“厉锋说让他下班了直接过来吃饭。”
“你们过年回去那么久,好久没聚了。”
“是啊。”李雨感慨地叹了口气,“在老家待了几天,天天吃吃喝喝走亲戚,小年都胖了一圈。”
“我没有胖!”小年立刻抗议,嘴里还塞着半块曲奇。
聊了一会儿家常,李雨忽然放下茶杯,神色认真了几分。
“浔佳,我跟你说个好消息。”
“嗯?”郑浔佳看着她。
“我和卫国,定房子了。”李雨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悦,“真正定下来了。”
“真的?”郑浔佳一下子坐直了,“哪个楼盘?”
“不是金辉那个。”李雨赶紧摆手,“是另一个,叫翡翠湾。在城东那边,离这里大概四公里。开发商是滨城本地的老牌子,做了十几年了,口碑一直很好。卫国找人打听过,账面干净,工地进度也正常。”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如释重负:“九十二平的三房,均价一万零五百。我们交了首付,九月份交房。”
“李姐,恭喜你们。”郑浔佳由衷地替她高兴,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李雨笑着点头,可笑着笑着,眼眶忽然就有点红了。
“浔佳,”她声音轻了下来,“我这次是真的要好好谢谢你。”
“谢我什么呀。”郑浔佳摆手。
“你知道的。”李雨看着她,语气认真,“金辉那个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过年在老家的时候,我没事就刷手机。你猜怎么着?我在新闻上看到好几条烂尾楼的报道。有一条就是江北那边的,一个楼盘烂尾了三年,业主们天天去售楼部拉横幅、去政府门口跪着哭,钱一分都要不回来。”
她摇了摇头,声音都有点发颤:“我看那些业主的采访,有个阿姨说,她把一辈子的积蓄都砸进去了,现在房子没拿到,钱也没了,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还有一个年轻小伙子,说他贷款买的,房子烂尾了,贷款还得继续还……”
“我当时看着那些新闻,手都在抖。”她低声说,“我就想,如果不是你那天提醒我,如果我和卫国真的把钱交给了金辉……”
她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但郑浔佳已经完全明白了。
“李姐,别想那些了。”郑浔佳握紧了她的手,“那些都是如果,没有发生就好。你们现在定的这个楼盘靠谱,九月份就能交房,多好的事啊。”
“嗯。”李雨用力点了点头,抬手擦了擦眼角,又笑了起来,“是,我现在想想就觉得庆幸。卫国也说,这次多亏了你。他说等搬了新家,第一顿饭一定要请你和厉锋来吃。”
“那必须的。”郑浔佳笑着说,“到时候我给你们做一个大蛋糕。”
小年在旁边听见“蛋糕”两个字,立刻竖起了耳朵:“肉肉姐姐要做蛋糕?我要吃!我要吃草莓的!”
“好好好,草莓的。”郑浔佳捏了捏他的小脸蛋。
李雨看着郑浔佳那张笑盈盈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她这辈子运气不算好,嫁了个常年不在家的老公,一个人带孩子带了两年多,吃了多少苦只有自己知道。可她觉得,自己这两年最幸运的就是在锦绣苑遇到了郑浔佳这个朋友。
金辉那件事,换了别人,谁会在朋友兴高采烈要买房的时候泼冷水?说出来不讨好,说不好还会被人嫌多管闲事。
“浔佳,”李雨忽然认真地看着她,“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事,也一定要跟姐说。不管什么事,姐能帮的一定帮。”
郑浔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弄得有点不好意思,笑着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