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户的手续,办起来比郑浔佳想象的繁琐,又比她担心的顺利。
当天上午八点半,两对夫妇在不动产登记中心门口碰面。
厉锋和郑浔佳,魏太太和魏先生。
这是郑浔佳第一次见到魏先生。
他是个沉默的男人,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有学者气质。握手的时候,手掌宽厚而干燥。
“小厉,听我老婆说了很多,终于见到本人了。”他说,语气平和,没有多余的客套。
“魏叔好。”厉锋点头。
四个人排队取号,递材料,等叫号,办手续。
一切有条不紊。
因为产权清楚,材料完整,全款没有银行贷款的那套程序,整个过程推进得很顺畅。
郑浔佳在等待的间隙,看着不动产登记中心里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喜气洋洋地捧着一沓材料,有人表情凝重地跟律师低声商量,有人拉着孩子站在角落里玩手机。
每一个人,都在这里完成一件人生里很重要的事。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材料袋,里面装着房屋买卖合同、身份证复印件、首付款转账凭证和各类申请表格。
这些白纸黑字,正在将那套房子,从别人名下,转移到她和厉锋名下。
叫到号的那一刻,郑浔佳跟着厉锋走到窗口前。
工作人员核对了材料,确认无误,开始录入系统。
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郑浔佳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这么多年,她住过郑家宽敞的大宅,住过锦绣苑局促的出租屋,住过现在的青藤雅苑。
但没有一个地方,产证上写着她的名字。
现在要有了。
缴完余款,交完税费,工作人员告知七个工作日内可以领取新的不动产权证书。
临走时,魏太太从包里取出一只白色的信封,递给郑浔佳。
“钥匙都在里面。”她说,“大门一把,车库两把,地下室一把,还有两张门禁卡。另外有个信封装着一些资料,装修的保修卡,家电的说明书,物业的联系方式,都在里面。”
郑浔佳双手接过,郑重地道了谢。魏太太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话。
“好好住。”她说,“我们本来是想让儿子住进去,很用心装的。”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不是遗憾,也不是不舍,更像是交托。
把一件心爱的东西,交给一个值得的人。
郑浔佳点了点头,说:“我们会的。”
从不动产登记中心出来,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半。阳光很好,天空蓝得通透,朵朵积云在远处堆积成山的形状。
两对夫妇在门口道了别。
魏先生和魏太太上了一辆车,缓缓驶离。
郑浔佳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心里有一点点感慨。
这对夫妻,把一套倾注了心血的房子卖掉,离开这座生活了几十年的城市,去一个陌生的国家重新开始。
不知道他们心里,是什么滋味。
“走吧。”厉锋在她身边说,“去看看咱们的房子。”
郑浔佳回过神,点了点头。
咱们的房子。
这几个字,听起来有什么不一样的重量。
驱车二十分钟,到了朝晖半岛。
门口的保安已经认识他们了,笑着打了个招呼,抬杆放行。
厉锋把车停在了地下车库。
两个专属车位,干干净净,白色的地面漆在灯光下泛着光。
郑浔佳拿着信封里的门禁卡,轻轻一刷,电梯门打开了。
她手里攥着那串钥匙,能感觉到金属的分量,和手心的温度。
两个人走出电梯,穿过小区内部的步道。
六月最后一天,暑气已经蒸腾起来,但朝晖半岛的绿化太好,大片的树荫盖下来,体感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几度。
风从湖那边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润气息。
郑浔佳一边走,一边认真地看着周围。
小区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远处有孩子玩耍的声音,还有一户人家院子里种的桂花,风一吹,香气淡淡地飘过来。
他们走到那栋联排别墅门口,停下来。
郑浔佳看着院门上那把锁,深吸一口气,把信封里那把大门钥匙取出来。钥匙是银白色的,上面还挂着一个小小的木质挂件,刻着一棵树。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
院门开了。
郑浔佳愣了一秒。
就这么简单。
一声细微的金属声,一个轻轻的动作。
家,就开了。
她走进院子,脚踩上防腐木地板,听见那种实心的、踏实的声响。
七月的阳光从上方直直地落下来,打在院子里,铺满了金色的光斑。
那一排靠墙的常绿灌木,长得很好,叶子油亮,绿意浓厚。
角落里的棚架,空荡荡的,等着什么东西来攀爬。
院子里很安静。
郑浔佳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没有动。厉锋跟在她身后,也没有说话。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站在那里。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棉质连衣裙,头发松松地绑着,风轻轻地把几缕碎发吹起来,她也没有伸手去拨。
她的目光,从棚架到地面,从靠墙的土壤到院子角落,像是在丈量,又像是在想象。
“我要在棚架那里种蔷薇。”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厉锋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靠墙那里可以种绣球,粉色和白色各一株。”她抬头看了看太阳的方向,“这里采光很好,应该长得不错。”
“角落里那块地,可以种薄荷和迷迭香。”她踩着防腐木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轻轻翻了翻土,“土很好,疏松,不板结。”
“还有,院门旁边,我想放一个小水缸,里面种几株睡莲。”她站起来,转身看着厉锋,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这边适不适合养锦鲤。”
厉锋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可以问问园艺的人。”郑浔佳点了点头,又把整个院子绕了一圈,把每一处细节都仔细看过,心里已经有了一张模糊但越来越清晰的蓝图。
她抬起头,看向这栋房子的三层外立面。
上午的阳光把浅灰色的石材照得很温暖,每一扇大窗里,都有阳光反射出的光晕。
“进去看看吧。”她对厉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