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向来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更何况，如今他对这个漂亮又清冷的城里弟弟兴致正浓。
昨天随口提了一句要带阿黎去采蘑菇，阿黎本以为只是句客套的寒暄，没承想第二天一大早，窗外还透着蒙蒙的青灰色，楚辞就拎着个竹编的小篮子，熟门熟路地摸到了他临时寄宿的阿公家。
少年一身活力十足的模样，额角还挂着几颗细密的汗珠，显然是跑着来的。
他亲昵地跟阿公打了声招呼，声音清亮，随后便熟门熟路地敲开了阿黎的房门。
献宝似的把那个小篮子摆到阿黎面前，篮子精致小巧，里面是满满当当挤在一起的野果。
紫得发亮的野葡萄，红艳艳的蛇莓，还有几颗黄澄澄的山枇杷，果皮上全都挂着清晨未干的露水，看着就新鲜诱人。
楚辞不由分说地把篮子往阿黎怀里一塞，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笑得一脸灿烂：“阿黎弟弟，我送你的！”
自从昨晚阿黎说了比他小之后，楚辞这个“哥哥”当得可是相当有自觉，语气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得意和亲昵。
阿黎低头看着怀里那篮五颜六色的野果，鼻尖萦绕着野果特有的清甜香气，又抬眼看了看面前的人。
楚辞的裤脚上沾了几颗苍耳，手背上还被野葡萄藤划出了两道浅浅的红印子，大概是摘的时候太着急，生怕漏掉哪一颗好果子，连发梢都带着山间草木的潮气。
阿黎顿了顿，硬生生咽下那句到了嘴边的“不要叫我阿黎弟弟”。
他默默拿起一颗个头最大的野葡萄，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了一圈，随后送进嘴里。
牙齿刚咬破薄薄的果皮，一股尖锐霸道的酸意瞬间在舌尖炸开，激得他腮帮子一紧。
阿黎微微皱了皱眉，生理性的酸意逼得他眼角泛起了一点湿红，原本清冷的眸子此刻像是蒙了一层水雾，平添了几分破碎感。
楚辞立刻紧张起来，凑近了紧盯着他的表情，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怎么样，好不好吃呀？我尝过，这边的几颗特别甜！”
阿黎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情绪，又拿起一颗野葡萄，面不改色地放进了嘴里。
见他肯吃，楚辞顿时笑眯眯起来，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你喜欢的话，我下次还给你摘，后山还多着呢。”
阿黎被酸得喉结微微滚动，轻咳了一声，压下那股直冲天灵盖的酸涩，冷淡地说道：“谢谢...下次不用了。”
说着，他抬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了微凉的纸币，想要掏出来塞给对方，算是两清。
楚辞眨眨眼，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直接伸手按住了阿黎掏钱的手。
少年的掌心温热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那份滚烫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语气却理所当然：“我不要钱。”
阿黎的动作顿住，冷翡翠般的眸光幽幽抬起，落在少年那双生气勃勃的眉眼间，声音依旧清冷：“那你要什么？”
“要你啊。”
楚辞答得干脆利落，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随即，他像是反应过来这话有些歧义，怕把人吓跑似的，立刻语速飞快地补充道：
“我的意思是，要你陪我去采蘑菇好不好？”
“先把这些野果用盘子装起来，然后咱们去后山。那里的蘑菇可鲜了，炖汤一绝，你一定要尝尝~”
阿黎沉默了片刻，视线在楚辞期待的脸庞和那篮野果之间游移，似乎在权衡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
最终，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拿起了挂在墙上的相机，随手理了理衣领，淡淡地说了句：“走吧。”
两人很快把野果用盘子仔细装好，便一同往后山走去。
清晨的山林雾气还未散尽，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叶混合的清香。
脚下的落叶松软潮湿，每走一步都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惊起几只藏在深处的飞鸟。
楚辞走在前面开路，手里折了根树枝，时不时拨开挡路的荆棘，又不忘回头确认阿黎有没有跟上。
他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这边的路我熟，虽然绕一点，但平好走。再往里走那片坡地上的蘑菇最多，就是得留神别踩空了。”
阿黎跟在后面，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偶尔会举起相机，透过镜头捕捉少年在光影斑驳的林间穿梭的背影，或是定格那些叶片上摇摇欲坠的晶莹露珠。
“小心脚下，这边的苔藓滑。”
楚辞忽然停下脚步，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回身伸手扶了阿黎一把。
少年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茧，那股力道不容拒绝却又十分轻柔。
阿黎微微颔首，目光却被树根旁一丛颜色鲜艳的小伞吸引了。
那蘑菇红得娇艳欲滴，在白茫茫的雾气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停下脚步，蹲下身，举起相机“咔嚓”拍了一张，随后修长的手指伸向那抹艳红，就要去摘。
“别动！”
楚辞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语气难得严肃：“那个有毒，吃了会看见小人的。”
阿黎的手指僵在半空，抬眼看了看楚辞紧绷的侧脸，神色平静地解释道：“我知道，只是好奇想看看。”
楚辞这才松了口气，松开手，顺势蹲在他旁边。
他指着不远处一丛灰扑扑、长得毫不起眼的蘑菇说：“嗯嗯，我知道你懂，但最好也不要碰哦，万一蹭到手上也不好。”
“你要采就采这种，叫鸡枞，藏在落叶底下呢，得仔细找。”
阿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学着他的样子拨开厚厚的一层枯叶。
果然，底下藏着一朵肥嘟嘟的鸡枞，菌盖厚实，菌柄粗壮，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劲儿。
他小心翼翼地捏住菌柄根部，轻轻一旋，一朵完整的蘑菇便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落在了掌心。
“厉害啊弟弟，第一次就找对了！”
楚辞毫不吝啬地夸奖，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看来你很有天赋嘛！”
阿黎没理会那个略显亲昵的称呼，只是垂下眼帘，小心翼翼地把蘑菇放进篮子里，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点，连带着眼底的清冷都融化了几分。
两人一前一后地在林子里穿梭，脚下的路渐渐开阔起来。
楚辞像是个不知疲倦的向导，一会儿指着一棵枯树说上面长的是黑木耳，一会儿又拨开草丛，指着藏在叶底的小红果告诉阿黎那是可以吃的野草莓，语气里满是献宝般的得意。
平日里看着清冷疏离的阿黎，此刻却难得乖巧，只是安安静静地顺着他的指引看去，偶尔点点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映着林间斑驳的光影。
走到一处稍微开阔的坡地，楚辞忽然停下脚步，神神秘秘地冲阿黎招招手，压低声音道：
“过来过来，给你看个宝贝。”
阿黎依言走过去，只见楚辞蹲在一棵老树下，小心翼翼地拨开一丛厚厚的蕨类植物。
底下竟然藏着一窝圆滚滚、白嫩嫩的蘑菇，一个个挤在一起，像是一群怕冷的小胖子。
“哇，运气真好！”
楚辞兴奋地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惊扰了这些林间的小精灵。
他小心翼翼地护着那窝蘑菇，眉飞色舞地回头邀功：“这种叫口蘑，最鲜了！今晚你去我家做客吧，我哥做饭手艺可好了，今晚我就求他给我们炖个蘑菇汤，保证你喝了还想喝！”
阿黎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那双因为兴奋而熠熠生辉的眼睛上，还有鼻尖上不小心沾到的一点湿润泥土。
心底某处坚冰忽然像是被这林间的风吹化了，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这份来自山野的、毫无保留且直白的热情，似乎也没那么让人排斥了。
他鬼使神差地举起相机，镜头缓缓推进，不仅框住了那窝白嫩可爱的蘑菇，也将蘑菇旁那个笑得像个小太阳一样的少年一同纳入了取景框。
“笑一个。”
阿黎忽然开口，清冷的声线里染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楚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底的笑意瞬间炸开。
他立刻挺直了脊背，额前的银坠随着动作“哗啦”作响，在斑驳的树影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对着镜头比了个傻气又张扬的手势，露出了一个比透过树叶洒下的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落下，这一刻的鲜活与明媚，连同少年额间晃动的银光，被永远定格在了阿黎的相机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