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很快回过了神,那点被冷待的失落压根没在他心里停留太久。
他像只不知疲倦的小狗,摇晃着并不存在的尾巴,围着阿黎转起了圈圈。
腰间的银饰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清脆的声音在林间回荡,一连串的问题也像连珠炮似的砸了过去:
“这位阿哥,你是从城里来的吗?”
“这个黑漆漆的东西是什么呀?你真的能把人的魂儿印在纸上吗?”
“那你有没有印过我们寨子里的蝴蝶?它们的翅膀可漂亮了,大城市里的都长什么样呀,是不是比这里的好看多啦!”
阿黎擦拭镜头的动作微微一顿,终于抬起眼。
那双墨绿色的眸子平静无波,视线在楚辞喋喋不休、红润饱满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
少年的生命力太旺盛了,像正午最烈的太阳,晃得他眼睛发疼,连带着胸腔里那颗早已疲惫不堪的心脏都跟着乱跳了两下。
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痒意,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相机。”
看着楚辞又毫无边界地凑近半步,阿黎眼底闪过一丝慌乱,猛地后退了一步,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绒布,指节泛白,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疏离:“还有,别靠我太近。”
“好哦。”
楚辞乖乖地应了一句,声音却有点闷,像只被雨淋湿、耷拉着耳朵的小狗。
他停在原地,脚尖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落叶,却忍不住偷偷抬眼,用余光去打量阿黎。
阿黎没再理他,继续低头擦拭相机,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楚辞撇撇嘴,却又不甘心就这样离开,于是干脆蹲在不远处的树根旁,双手托着腮帮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阿黎看。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阿黎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光晕,却衬得那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透明,像一尊精美却易碎的薄胎白瓷,仿佛风一吹就会碎掉。
楚辞看着他修长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在相机上灵活地移动,看着他专注冷清的侧脸,忍不住笑眯眯地开口问道:
“阿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阿黎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墨绿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抿了抿唇,冷淡地吐出两个字:“山黎。”
“山黎?”
楚辞在嘴里细细念了一遍,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是山上那个酸酸甜甜的梨子吗?”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语气里满是天真:“我叫楚辞,楚国的楚,辞别的辞。不过我阿公说,辞就是告辞的意思,让我以后别乱跑,乖乖待在寨子里。”
阿黎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少年的笑容太炽热了,像一把裹着蜜糖的温柔小刀,轻易就剖开了他层层包裹的冷漠外壳。
他本能地想要移开视线,逃避这份过于耀眼的生命力,可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了一般,贪恋地描摹着楚辞生动的眉眼,舍不得挪开半分。
楚辞被他直勾勾地盯着,耳根渐渐烧了起来。
他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为了掩饰那份莫名的慌乱,生硬地转移了话题:“阿黎,你为什么要来我们寨子呀?城里不好玩吗?”
阿黎垂下眼帘,长睫掩去了眼底那一抹晦暗不明的情绪,语气平淡的说,“采风。”
“采风?”
楚辞歪着头,一脸疑惑地眨巴着眼睛,显然没听懂这个文绉绉的词,“是和采蘑菇差不多的意思吗?风有什么好采的呀,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
他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很快又兴奋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对了,我们寨子后山的蘑菇可好吃了!刚下过雨就冒出来,又大又肥,比下面县城里的好吃多了!下次我带你去采呀,保准你喜欢!”
看着他兴致勃勃比划的样子,阿黎终于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胸腔随着笑意微微震动,牵起一阵细密而熟悉的闷痛。
但这抹稍纵即逝的笑意,却让他那张苍白清冷的脸瞬间生动起来。
墨绿色的眼眸里波光流转,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冰雪消融后的春水,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楚辞也跟着弯起眉眼,惊喜地叫道:“阿黎,你笑了!你笑起来真好看!比不笑的时候好看多了!”
“………”
阿黎的笑容瞬间收敛,像是被风吹散的云,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冷淡与疏离。
楚辞吐了吐舌头,乖乖闭上了嘴,但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他蹲在原地,继续托着腮帮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阿黎看,心里美滋滋的,仿佛窥见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接下来的时间里,阿黎重新举起相机,开始在寨子里四处取景。
楚辞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叽叽喳喳,而是像只黏人的小猫,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他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打扰阿黎的专注,又舍不得离得太远。
阿黎似乎并没有赶他走的意思,只是偶尔在换胶卷的间隙,会状似不经意地调整角度,将镜头对准楚辞身后那片繁茂的绿植,按下快门。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落下,阿黎放下相机,目光落在取景框里那个模糊却鲜活的背景上,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林间的风声,传到了楚辞耳朵里:“我今年十八。”
楚辞愣了一下,眨巴着眼睛,大脑空白了一瞬。
十八?那比自己还小五岁呢!
在苗寨里,他向来是最小的那个,平日里喊那些长辈阿哥阿爷阿嬷喊惯了,见到个年纪相仿又清冷沉稳的城里人,脑子一热就顺口喊了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却浑身透着股疏离劲儿让人不敢轻易造次的少年,忍不住在心里偷偷弯起了嘴角。
原来是个弟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