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炖好的时候,夕阳的余晖正好透过木窗的缝隙,斑驳地洒在老旧的桌面上,给这方寸之地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奶白色的蘑菇汤在粗陶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鲜香扑鼻,那股子热腾腾的烟火气,瞬间驱散了山间傍晚的几分微凉。
楚辞盛了满满一碗,小心翼翼地端到阿黎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求表扬:“快尝尝,我哥的手艺可好了!这蘑菇可是咱们今天刚从后山采的,鲜着呢!”
阿黎握着勺柄,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鲜美的汤汁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那股久违的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流到早已痉挛僵硬的胃里,像是一双温柔的手,稍稍安抚了那里日夜不休的疼痛。
他抬眼看向楚辞,轻轻点了点头,原本因隐忍而紧绷的唇角也柔和了几分,低声道:“很好喝。”
楚辞顿时笑开了花,像只得到了主人夸奖的大狗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浑身都透着股得意劲儿。
阿黎又放下勺子,转头看向正在一旁盛汤的楚宴,神色认真地道了句:“谢谢。”
虽然私下里告诫弟弟要防备外人,但明面上楚宴向来滴水不漏,礼数周全。
他给阿黎添了一碗汤,语气沉稳而礼貌:“不客气,合胃口就好,欢迎来到我们寨子做客。”
饭桌上的气氛渐渐融洽起来,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清脆声响。
阿黎的目光扫过桌上那锅还在冒着热气的蘑菇汤,又落在对面眉眼带笑的楚辞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拿过放在身侧的相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你们请我喝蘑菇汤,我没什么能回礼的……如果不介意的话,吃完饭我给你们拍张照吧。”
楚辞原本正埋头喝汤,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真的吗?拍我和我哥?”
楚宴夹菜的手明显顿了顿,他抬眼瞥了一下阿黎手中那个泛着冷光的黑色物件,又看了看满脸期待的弟弟。
在这深山的苗寨里,相机这种稀罕物件平日里连见都没见过,更别提被印在相纸上了。
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却微微收紧,耳根也悄悄红了一片,眼底流露出几分藏不住的好奇与期待。
……
后来的日子里,楚辞就像个不知疲倦的小太阳,锲而不舍地要把光热塞进阿黎那片死寂的世界里。
他拉着阿黎去看山间的云海。
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吊脚楼的木窗还在晨雾中泛着潮气,楚辞就“咚咚咚”地砸响了房门,那动静恨不得把整栋楼都给震醒。
他隔着门板大声嚷嚷:“阿黎!快起来!云海这东西过了六点就散了,你现在不起来会后悔一辈子!”
阿黎无奈地披上外套,刚推开门,就被楚辞一把拽住手腕,拉着往山上跑。
清晨的山风裹挟着草木和露水的凉意,直往领口里钻。
等两人气喘吁吁地站在山崖边上时,阿黎看着脚下翻涌的万顷云涛,整个人都怔住了。
楚辞在旁边兴奋得又跳又叫,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弯成了两弯月牙,眼尾泛着自然的薄红,眼波流转间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光,亮得惊人,又透着一股子毫无防备的娇憨与可爱。
他指着远处翻腾的云雾大喊:“阿黎你看!那一朵像不像我家那只胖得要死的肥猫!”
阿黎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他端起相机,在晨光熹微中,拍下了壮阔的云海,也拍下了身边那个笑得比朝阳还要灿烂的少年。
他还带阿黎去听寨子里的古歌。
夜幕降临,寨子中央的篝火被点燃,老人们围着火堆,用苍老而悠远的苗语唱着听不懂的调子。
火光跳动,照亮了老人们沟壑纵横的脸庞,也映得楚辞的侧脸忽明忽暗。
楚辞挨着阿黎坐在木桩上,凑在他耳边小声翻译,说这首是讲一对恋人在枫树下定情的故事,那首是讲一个猎人追了九天九夜终于找到太阳栖息的山谷。
翻译着翻译着,楚辞的声音里就带上了笑意,开始信口胡诌,说这首是讲一个城里来的漂亮妖精迷路进了苗寨,被一个英俊潇洒的苗疆少年捡回家,最后两个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阿黎被火堆熏得有些发热,闻言忍不住捂嘴咳嗽了一声,侧头看他,眼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我怎么没听过这个?”
楚辞脸不红心不跳,理直气壮地说:“因为这是我现编的。”
阿黎:“………”
他垂眸,眼底笑意更深,像是一汪被春风吹皱的湖水。
阿黎第一次觉得,原来活着,不仅仅是忍受病痛与孤独,也可以是这般鲜活而滚烫的。
他开始期待每一个清晨,期待那个叮叮当当的银铃声从蜿蜒的山路上传来,期待那扇被他关了很久的门,被一只沾着苍耳和露水的手推开。
他甚至开始想一些以前从来不敢想的事——比如明年这个时候,他会不会还在这里;比如他还能陪楚辞过几个生日;比如如果他真的能好起来,他想带楚辞去旅游,去带他看看所有他从他口中听说过的风景。
他终于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可命运偏偏在这个时候,残忍地收回了让他继续活下去的可能。
那天他们本来约好去寨子东边的瀑布取景。
楚辞一大早就到了西山,晨雾还没散,他兴冲冲地跑到吊脚楼下,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脚步声轻快得像只刚出笼的小鸟。
“阿黎,快出来!今天天气可适合拍照啦!”
他习惯性地抬手拍门,却发现那扇总是紧闭的木门竟然虚掩着。
楚辞的声音戛然而止。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回应,甚至连平日里阿黎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都没有。
一种莫名的慌乱瞬间涌上心头,楚辞推开门冲了进去,原本到了嘴边的催促,在看清屋内景象的瞬间,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阿黎正背对着门口,整个人弯着腰,一只手死死撑着竹桌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厉的白,另一只手紧紧捂着嘴,单薄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听到动静,阿黎像是被惊扰的猫,慌乱地想要直起身,试图将桌上的狼藉往袖子里藏,可身体的本能反应根本不受控制。
“咳……咳咳……”
压抑不住的闷咳声从指缝间溢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他苍白的腕骨蜿蜒而下,一滴一滴,沉重地砸在桌上的照片上。
那是他前几天刚洗出来的,楚辞蹲在松针堆里举着蘑菇傻笑的照片。
白嫩的蘑菇上沾了血,楚辞灿烂的笑容也被一点点染成了刺目的暗红色,显出一种诡艳的漂亮。
楚辞整个人僵在门口,连呼吸都停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见阿黎缓缓抬起眼来看他。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疏离的墨绿色眼睛,此刻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早就知道了结局的平静。
一方素白的手帕从阿黎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上面开满了触目惊心的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