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很正常。
是的,这很正常。
阿黎有病。
他得了胃癌,晚期。
确诊的那天,阿黎本来是想自杀的。
他买了一张去往海边的单程票,打算在那片无边无际的蓝里结束自己短暂又痛苦的一生。
可就在他站在悬崖边上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游方的大师。
大师看了他许久,说:“你的生机在黔东南的一家苗寨。”
阿黎当时只觉得荒谬,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直到大师又补了一句:“你会在那里找到活着的意义。”
他才鬼使神差地调转了方向,买了去往当地的车票。
起初,他想着苗寨或许会有没看过的风景,既然暂时死不了,那就拍拍照也不错。
于是,他特意去买了一台顶配的相机,仿佛只要设备够好,就能留住些什么似的。
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那个神棍大师竟然真的说对了。
他竟然真的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可讽刺的是,当这颗早已枯死的心终于重新跳动起来的时候,这具破败的躯壳却已经到了极限。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拉扯。
良久,阿黎才撑着桌沿,极其缓慢地直起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抱歉,弄脏了你的照片。”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虚弱的沙哑,仿佛刚才那场撕心裂肺的咳血,就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抽出一张干净的纸巾,想要去擦拭照片上那刺目的血迹,可指尖刚触碰到相纸,就被另一只颤抖的手死死抓住了手腕。
楚辞的手冰凉,力气却大得吓人,指甲几乎要嵌进阿黎的肉里。
他死死盯着阿黎苍白的脸,眼眶瞬间红得吓人,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和难以置信:“阿黎,你骗我……你之前明明还在说……”
“呜…还在说,明年要陪我去看山外的风景,你说要给我过生日的呜……”
阿黎任由他抓着手腕,没有挣脱。
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像小太阳一样灿烂的少年,此刻却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心底泛起一阵迟来的、尖锐的刺痛。
“楚辞,”阿黎轻轻叹了口气,反手握住楚辞冰凉的手,试图传递过去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度,“对不起,我骗了你。”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张被血染红的照片上,楚辞的笑容在暗红色的血渍中显得有些模糊,却依然灿烂得让人心碎。
“大师说我会在这里找到活着的意义,”阿黎顿了顿,抬眼看向楚辞,墨绿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少年通红的眼眶,“他没说错。”
“只是……老天爷好像不太想让我把这份意义带走。”
楚辞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大颗大颗地落在阿黎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颤。
“可是阿黎,”
楚辞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你找到了意义,为什么不能留下来?为什么不能……好好活着?”
阿黎没有回答。
他沉默地迎上楚辞绝望的视线,看着这个闯进他死寂世界的少年哭得浑身发抖,看着那双平日里盛满星光的桃花眼此刻一点点黯淡下去。
良久,阿黎才极轻地开口,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因为有些意义,注定只能存在一瞬间。就像山间的云海,过了六点就会散;又像寨子里的古歌,唱完就没了回响。”
他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去楚辞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但有那么一瞬间,就已经足够了。”
楚辞猛地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单薄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
阿黎任由他抱着,感受着他温热的眼泪浸透自己的衣襟,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透过胸腔传来。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那个神棍大师说得也不全对,又或者,是他自己一开始就理解错了。
他起初以为,大师口中的“意义”,是苗寨里未曾见过的云海日出,是相机里定格的壮丽山河。
直到此刻,怀里拥着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少年,他才恍然大悟。
原来,所谓的“意义”从来都不是什么宏大的风景,也不是什么未竟的期待。
而是眼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楚辞,是清晨五点半那阵急促的敲门声,是篝火旁胡编乱造的荒唐故事,是那张被血染红的照片上,少年灿烂得让人心碎的笑容。
这些细碎的、滚烫的瞬间,才是他短暂生命里,最珍贵的意义。
只是,这份意义,他注定带不走了。
楚辞把脸埋在阿黎的肩窝,整个人哭得浑身发抖,喉咙里溢出破碎又压抑的呜咽声。
过了许久,他才艰难地抬起头,通红肿胀的眼睛死死盯着阿黎,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阿黎,你…你到底得了什么病?”
阿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抬起手,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擦去楚辞眼尾不断滚落的泪珠,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是癌症,”
阿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胃癌晚期。以目前的医疗手段,治不好的。”
楚辞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抓着他衣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别为我伤心,楚辞。”
阿黎看着他,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的温柔,“我不值得。”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不再看楚辞那双盛满绝望的眼睛,声音低了下去:“我过段时间就会离开这里。对不起……”
他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句苍白无力的道歉:“或许我一开始就不该来这里,是我太过贪心。如果我没有来,我们就不会遇见,你也不用像现在这样伤心……”
“对不起,楚辞…哥哥,真的对不起……”
他说着“不值得”,可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分明藏着太多不舍与眷恋。
他说着“对不起”,可真正该说抱歉的,从来都不是他。
楚辞猛地摇头,眼泪再次决堤而出。
他死死抓着阿黎的衣襟,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哽咽着大喊:“值得!你值得!阿黎你凭什么说不值得!”
“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楚辞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眼神慌乱却又拼命想要抓住一丝光亮,“我们这里可是苗寨,苗寨什么都能治好的!”
“我不会下蛊,可寨子里的阿婆一定会,她连难产的母牛都能救回来……我去问问我哥,我去求他,求阿婆救你!一定会有办法的!”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仿佛只要说得够快、够大声,就能把那个名为“死亡”的结局从阿黎身上硬生生剥离出去。
阿黎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此刻为了他慌乱得像个无措的孩子。
他没有打断楚辞,只是任由那双冰凉的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任由那些带着哭腔的、毫无逻辑的安慰,一点点砸进他心里。
良久,阿黎才极轻地开口,声音温柔得像是一声叹息:
“好,哥哥说有办法,那就一定有办法。”
“我相信你。”
他没有告诉楚辞,现代医学都判了死刑的病,苗寨的蛊术或许也回天乏术。
他也没有告诉楚辞,他不愿让他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奇迹上,最后摔得粉身碎骨。
他只是不忍心看楚辞眼里的光,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哪怕只是借着这虚假的希望,让那光再多亮一会儿,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