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没有再去求楚宴。
他知道他哥的脾气,那是寨子里出了名的倔,一旦说出口的话,哪怕把天捅个窟窿,他也绝不会回头。
他没有再哭,也没有再闹,只是在第二天天还没亮的时候,一个人偷偷去了寨子里的藏书楼。
那栋楼孤零零地立在寨子最偏僻的角落,常年被湿气笼罩,竹编的墙壁被风雨浸得发黑,门槛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他推开门,陈旧的灰尘在清晨微弱的曦光里飞舞,呛得他捂着嘴咳了好几声,眼泪都逼了出来。
楼里堆满了落灰的古籍,密密麻麻的苗文像是一群沉睡的虫子,纸张泛黄发脆,有些页被虫蛀得到处是洞。
他以前最不耐烦读书,连阿公都戳着他的脑门骂这娃屁股上长钉子,一刻都坐不住。
可那天,他在藏书楼里硬生生坐了整整一天。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查,一句话一句话地啃,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跑去拦路过门口的老人家,把那些发音古怪、拗口难记的苗文古语,像刻碑一样硬生生凿进脑子里。
太阳落了又升,他在藏书楼里待了整整三天。
第四天傍晚,在一本快要散架的古籍夹层里,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图案。
旁边写着几行小字:同命蛊,载体为银,需母胎自带之器,以血为引,命脉相连。
是阿婆那天说的同命蛊。
...似乎只有这个能救阿黎。
楚辞抿了抿干裂的唇,缓缓将自己左手腕上那只从出生就戴着的银镯褪了下来。
这只镯子是当年他出生时,阿妈亲手为他打的,里面掺了他出生时的第一缕胎发,贴着他脉搏的位置,被他的体温捂了二十多年,早已温润如脂,温热如常。
他没有再去找楚宴,而是直接揣着那只银镯,一个人爬到了山的最顶上。
跪在那座破庙冰冷的神龛前,双手高高举起,把那只银镯捧到阿婆面前。
阿婆看着那只镯子,又看看眼前这个几天不见就瘦了一圈的少年,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哥知道吗?”
“不知道。”楚辞摇了摇头,随后又倔强地补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但等我哥知道的时候,蛊已经种好了。他顶多气几天,一定会原谅我的。”
阿婆沉默了良久,终于叹了口气,拐杖在地上顿了顿:“折寿不是折一年两年,是同命。”
“他活多久,你就要替他扛多久的病痛。他若早夭,你也要跟着折寿。这镯子是你娘留给你的护身符,是你从小戴到大的命根子,你现在要把它拿给别人……”
“你娘在天上会哭的。”
楚辞跪在神龛前,把镯子紧紧捧在掌心里,那盏快要熄灭的长明灯映在他眼底,像是两簇燃烧的小小火焰。
“我娘不会哭的。”
他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我娘会高兴。”
“因为她的儿子长大了,他在救他喜欢的人。”
阿婆又长叹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枯叶腐朽的味道。
她浑浊的目光在楚辞脸上停留了许久,终究没有再多问一句。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用一把磨得发亮的小银刀在楚辞的指尖轻轻一刺。
楚辞疼得“嘶”了声,使劲眨眨微红的眼皮,克制着没躲,任由殷红的血珠沁出。
阿婆捏着他的手指,将那滴血稳稳地落在旧银镯的镯面上。
血珠没有滑落,反而像被那些繁复古老的纹路贪婪地吸了进去,瞬间隐没不见。
随后,阿婆转身从神龛最底下的阴影里,取出一只落满灰尘的木匣。
她吹去匣子上的浮灰,打开盖子,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绸缎。
红绸之上,静静躺着一只素圈银镯。
它没有花纹,没有铭文,只是一圈极简的银色,在昏暗的庙堂里泛着清冷的光,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这是我年轻时戴过的,不值钱,但干净。”
阿婆的声音很轻,她抬眼看了一眼旁边破败不堪的山神像。
神像身着繁复的苗服,面容却早已被缭绕的香火熏得暗沉,眉眼在层层叠叠的尘垢中模糊不清,仿佛也在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