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猛地松开阿黎的衣领,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地说:
“我去找我哥!阿黎你等我!我现在就去!”
话音未落,他便已转身狂奔。
楚辞是一路跑回寨子的,肺部像被火烧着一样疼,可他的脚步不敢有丝毫停顿。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崎岖的山道上跌跌撞撞,像是一个被风扯碎的魂魄。
他踩过那条长满青苔的石板路,水洼被踩得泥水四溅;掠过那棵他和阿黎一起拍过照的老榕树,枝叶婆娑间仿佛还留着那人清浅的笑声;又撞开了巷口几个正在收衣服的阿婆,惹得身后一片惊诧的呼喊。
可他充耳不闻,耳边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那仿佛催命般的风声。
他冲到楚宴的竹楼前,一把推开门,门板狠狠撞在竹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楚宴正坐在桌边翻书,昏黄的灯光映着他清冷的侧脸。
听到巨响,他惊得抬头,看见弟弟满脸泪痕、浑身发抖地冲进来,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哥——”
楚辞的声音劈了叉,嘶哑破碎,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块木板。
他扑到楚宴面前,膝盖一软差点跪倒,手指死死攥着楚宴的袖子,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阿黎他……他吐血了……好多血……”
“哥…呜呜呜哥……你救救他,求你了,咱们去找阿婆,阿婆一定有办法,她连难产的母牛都能救活,她一定能救阿黎——”
楚宴扶住他的肩膀。
掌心下,弟弟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滚烫的体温顺着布料传过来。
他从来没见过楚辞这副样子。
他弟弟从小没心没肺,摔了跤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跑,被阿公骂了转头就跟隔壁的小伙伴掏鸟窝,天塌下来当被子盖,从来不会为了谁哭成这样,更不会为了谁露出这种好似天塌下来的绝望。
楚宴沉默地听着楚辞语无伦次的哭诉,眉头越皱越紧,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站起来,沉声道:“走,去找阿婆。”
阿婆住在山的最顶上。
夜色如墨,山风呼啸,楚宴高举着火把在前面开路,火光在黑暗中撕开一道口子。
楚辞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心急如焚,好几次脚底打滑差点滚下湿滑的石阶,都被楚宴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
楚宴叹口气,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火把换到左手,腾出的右手紧紧牵住了弟弟的手。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干燥、有力,和楚辞小时候被牵着手去赶集时一模一样,让他慌乱的心稍微安定了些许。
那是一座极破旧的庙,隐在深山古木的阴影里,墙皮剥落,蛛网结尘,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冷与神秘。
楚辞以前从来没有上来过,只听说山的最顶上有座庙,住着一个很老很老的阿婆,那个阿婆会很多古老的手段,连村里仅有的三头难产母牛都能救活。
庙门是虚掩的,楚宴推开门,“吱呀”一声,腐朽的门轴转动声在寂静的山巅格外清晰刺耳。
庙内光线昏暗,正中央供奉着一尊高大的神像。
那神像身着繁复古老的苗族服饰,衣褶上残留着斑驳的彩绘,只是岁月侵蚀太过严重,原本庄严的面容早已在风雨中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双空洞的眼窝,沉默地俯瞰着闯入者。
神像前燃着一盏长明灯,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豆大的火光微弱,在穿堂风中摇摇欲坠,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阿婆就坐在灯旁,满头华发如枯草般披散,佝偻着背,手里捻着一串早已磨得油光发亮的念珠。
她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在楚辞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楚宴身上,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楚辞“扑通”一声跪在阿婆面前,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钻心的疼,可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一样。
他仰起头,把他和阿黎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第一次蹲在草丛里偷看那个病弱的城里人,到后来笨拙地送野果、采蘑菇、一起喝那锅鲜美的蘑菇汤,再到今天傍晚他推开那扇门,看见阿黎吐了那么多血,染红了衣襟……
好多事,好多事啊。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细碎又温暖的时光。
他说得很乱,颠三倒四,毫无逻辑,只是翻来覆去地重复着:“他真的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他一个人从城里来”、“他都没有人照顾”……
最后,他几乎是带着哭腔在哀求:“求求你一定要救救他。”
阿婆安静地听着,直到他终于说完,才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很老了,像是从很远的山里传过来的,带着枯叶被踩碎时的沙沙声:
“折寿,你也愿意吗?”
楚辞愣住了,原本急促的呼吸在这一瞬间仿佛停滞。
楚宴的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想要开口喝止。
阿婆捻着念珠,一字一顿地说:“同命蛊。把你的命分一半给他,替他分担病痛。他活多久,你就要替他扛多久。他若是早夭,你也要折寿。”
她的目光如枯井般深邃,直直地落到楚辞脸上,“这样,你也愿意吗?”
“我愿意!”
楚辞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更没有躲闪。
他跪在神龛前,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被那盏快要熄灭的长明灯点燃了,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可我不愿意。”
楚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得像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瞬间冻结了庙里原本凝滞的空气。
他大步上前,一把攥住楚辞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弟弟的骨头,硬生生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借着昏暗的灯火,楚辞看清了哥哥的脸。
那张总是沉稳冷静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寒霜,可楚宴攥着他的手指却在剧烈地发抖。那是极力压抑的怒火,更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我只希望我的弟弟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你愿意?”
“你凭什么愿意?你才多大?”
楚宴死死盯着他,眼眶泛红,声音都在发颤,“你连寨子外面的世界都还没去看过,你要为了一个认识几个月的城里人,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进去?”
说完,他转向阿婆,深深鞠了一躬,语气虽然客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抱歉,阿婆,这蛊,我们不种。”
楚辞被他拽着手腕,却没有挣扎。
他只是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楚宴的眼睛。
那双和他有几分相似的眸子此刻红得吓人,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害怕。
他在害怕失去唯一的弟弟。
“哥...”
楚辞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我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不是那种见一面就忘了的喜欢,是那种我想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见他的喜欢。”
他吸了吸鼻子,眼泪再次决堤,顺着脸颊滚落:
“他一个人从城里来,没有家人照顾,没有朋友陪伴,生病了只能一个人扛着,真的好可怜……哥…我要是也放弃他,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哥,你教过我的,做人要有良心……”
楚辞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你让我看着他在我面前死掉……呜,我,我真的做不到。”
楚宴攥着他手腕的手指,在这一刻慢慢松开了。
楚辞以为哥哥终于被他说动了,心头刚涌起一丝希冀,刚要开口,那只手却猛地再次收紧!
这一次,力道比刚才更重,像是要把他从悬崖边硬生生拽回来,勒得他手腕生疼。
楚宴咬着牙,下颌线绷得死紧,一字一句地从齿缝里挤出来:“楚辞,我不许。”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楚辞的心上:“你听清楚——我不许。”
“这蛊,你想都不要想。”
楚辞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楚宴根本没有给他机会。
他松开楚辞的手腕,转身对着阿婆冷硬地丢下一句“打扰了”,随即便拽着楚辞的胳膊,半强迫地将他拉出了庙门。
回去的山路上,死一般的寂静。
楚宴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闷头往前走。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一明一灭,照出他紧绷如铁的神情。
楚辞踉跄地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从小为自己遮风挡雨的背影。
第一次觉得哥哥离自己那么远,远得像是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横亘在生与死、理智与情感之间。